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单膝跪地,正是他最信任的暗卫首领之一陈徽,“会长。”
谢采将封好的信封递过去,语气郑重无比:“速将此信送往凌雪阁,不惜任何代价,务必亲手交到姬别情本人手中。途中若遇任何阻拦或盘查,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眼神锐利,强调着“亲手”二字。
陈徽双手接过信封,指尖触到封口处尚带微湿的朱砂印泥,感受到其传递的紧迫与重要。他躬身,声音低沉而坚定:“属下遵命!定不辱命!” 起身时,玄色劲装的下摆轻擦过门槛,身影一晃,便已融入门外渐浓的暮色之中,脚步轻捷如夜行的猎豹,瞬间远去。
谢采依旧站在窗前,久久凝视着陈徽消失的方向,直到那抹玄色彻底被沉沉的夜色吞噬,才缓缓收回目光。书房内,不知何时已被仆从点亮了烛火,跳动的橘黄色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墙壁和地板上,也落在了案上那张素笺残留的墨迹上,像一道无声的、未说出口的深沉牵挂。他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封信能冲破重重阻碍,顺利送到姬别情手中,更希望他能听话,好好养伤,早日康复,平安归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凌雪阁。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特有的严寒,烛火摇曳,映得一室暖意融融。李俶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正细致地为倚靠在软枕上的姬别情调整颈后软枕的高度,动作轻柔,生怕牵扯到他的伤口。
姬别情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外罩一件淡青色软袍,脸色虽仍有些失血的苍白,但比起重伤之初已好了许多,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清亮。他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旧书,正看得入神,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焚海剑,此刻被妥帖地立在一旁的乌木剑架上,剑柄上系着的银色剑穗末端缀着几个小巧的银铃,偶尔被从窗缝渗入的微风拂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殿下。” 一个低沉恭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是李俶的心腹暗卫首领暗一。
李俶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他极轻缓地将软枕最后一个角落掖好,确保姬别情靠得舒适,这才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外间,并顺手将内间的门帘轻轻掩上一半,既隔绝了大部分声音,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
外间烛光稍暗,暗一如同影子般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个素色的信封,信封封口处那抹鲜红的朱砂印泥,在凌雪阁素净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眼。“殿下,鬼山城方面有专人潜入附近,设法送来一封给姬台首的信。送信人声称,是谢采亲笔所书,务必交到姬台首手中。”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内间无法听闻。
李俶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瞳孔微微一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戴的那枚温润的羊脂玉珏,脑海中已是飞速思索。姬别情的伤势好不容易才有了起色,精神也刚刚稳定下来,若见了谢采的信,想起鬼山城的战事,定然会忧心忡忡,甚至可能不顾伤势要求返回,这对他现在的恢复百害而无一利。更何况……李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自己还未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向他坦诚过往那些错综复杂的恩怨与不得已的布局,此刻,绝不能让这封来自谢采的信,打乱一切,重新搅动他的心绪。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片刻后,李俶的声音响起,冷得像凌雪阁窗外终年不化的积雪,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藏起来,不要让他看见,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殿下?” 暗一似乎有些错愕,抬头看向李俶,却见他眼底深处的坚决如同冰封的湖面,不容任何质疑与涟漪,只能将疑问咽回肚里,重新低下头,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 起身时,他动作迅速地将那封信封小心地塞进怀中贴身的内袋,指尖刻意避开了封口的印泥,生怕留下任何痕迹。
李俶转过身,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半掩的门帘,落在内间那个专注于书卷的侧影上。他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攥紧,心中暗忖:再等等,等姬别情的伤势彻底稳固,等那边的局势明朗一些,等自己准备好如何开口……到那时,再让他知道这一切也不迟。现在,保护他的身体和暂时的平静,才是最重要的。
“去查清楚送信人的行踪和落脚点,” 李俶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若他还在凌雪阁势力范围内,派人‘送’他离开,处理得干净些,切勿留下任何痕迹,也不要引起不必要的冲突。”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加派人手,密切注意姬别情院落的动向。若他问起鬼山城的消息,一律回说一切安好,谢采忙于事务,并无特别之事,让他无需挂心。”
暗一再次躬身,声音低沉:“属下遵命,这就去办。” 说完,他的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退了出去,脚步轻得没有惊动一片尘埃。
暖阁内,姬别情似乎隐约察觉到外间细微的动静,从书页上抬起眼,望向门口的方向,带着一丝疑惑轻声问道:“殿下,外面是暗一吗?可是阁中有什么事务?”
李俶掀开门帘走进暖阁,脸上已扬起温和如春风的浅淡笑意,他走到榻边重新坐下,极其自然地伸手,将姬别情额前一缕不听话的碎发拂到耳后,动作轻柔:“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暗一照例来汇报些阁中的日常庶务,都已经处理妥当了。你看书看得入神,莫要让这些琐事打扰了你的静养。” 他刻意转移了话题,伸手拿起旁边小几上一直温着的参汤,用白玉勺子轻轻搅动了几下,舀起一勺,递到姬别情唇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关怀,“来,快趁热把这参汤喝了,太医说了,这对你气血恢复大有裨益。”
姬别情虽然觉得李俶今日的举动似乎比往常更细致了些,但见他神色坦然自若,目光温柔,便也将那点微不足道的疑惑抛诸脑后,顺从地微微低头,喝下那勺温热的参汤。暖阁内的烛火依旧安静地跳动着,将两人看似亲密无间的身影投映在墙壁上,勾勒出一幅温馨和谐的画卷。然而,那份被刻意截留、深藏于暗处的牵挂,却像一根无形却坚韧的丝线,一头牢牢系在漠北鬼山城谢采的心头,另一头,则牵绊着凌雪阁中对此一无所知的姬别情。这丝线在沉沉夜色中悄然紧绷,无声地拉扯着,预示着平静表象之下,即将到来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