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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藏起来,不要让他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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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采推开书房厚重的雕花木门时,廊外午后饱满的暖光与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拦在了身后。屋内光线骤然黯淡,只余高窗棂格间透进的几缕微光,如同利剑般斜斜劈入,恰好落在紫檀木大案头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卷宗上,映出上面细密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沉。他步履沉稳地走到大案后坐下,玄色衣袍宽大的下摆扫过打磨光滑的青砖地面,带出细微的摩擦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却被放大得清晰可辨。

常宿和善非善默契地分侍两侧,银白劲装与玄色长袍的身影几乎融入书架的阴影里,褪去了方才在西厢院时的轻松与笑意,周身弥漫开一种近乎凝滞的肃然之气。

“此次南下西域,除了明面上带回的商队见闻与货品清单,可还察觉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谢采的指尖轻轻叩了叩光滑冰凉的案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目光如炬,先落在性子更急、观察力也更为外放的常宿身上。

常宿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压低了幾分,透着在野外侦查时才有的警觉:“回会长,黑沙帮最近半年动作异常频繁。不仅强行吞并了周边三个小绿洲的管辖权,地盘扩张了近三成,还与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沙蝎’、‘驼铃’两个小帮派起了数次冲突,下手之狠辣,远超以往争抢水源或商路时的尺度,更像是……要彻底清除异己。”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继续道,“更蹊跷的是,七日前,我亲眼在黑水城外的废弃驿站,撞见黑沙帮的三当家带着两个心腹,与几个穿着幽冥教特有灰褐色斗篷的教徒私下接触。距离太远,没听清具体商议什么,但双方神色诡秘,交接物品时小心翼翼,绝非寻常的货物交易或情报买卖。”

善非善紧接着常宿的话音,沉稳补充,同时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桑皮纸条,双手呈给谢采:“会长,我暗中核查了黑沙帮近三个月通过合法及非法渠道的货物流通记录。发现他们动用了几条隐秘的驼队线路,在暗中持续转运一批产自昆仑山深处、极为罕见的‘墨焰石’。此石性阴寒,质地奇特,据古籍记载,是炼制某些阴毒邪器的重要原料,向来被中原正道严控。” 他抬起眼,眼神锐利,“而且,我在边境最后一个补给小镇‘望西驿’歇脚时,从一个常年往来西域的老行商口中,偶然听到一个消息:幽冥教近一年来,一直在不惜重金、明里暗里打探一件名为‘月魂引’的宝物下落。而黑沙帮的人,似乎也在利用其遍布西域的眼线网络,协助幽冥教搜集相关线索,动作十分隐蔽。”

谢采展开那张纸条,指尖抚过上面用特殊药水书写、略显潦草却清晰可辨的字迹——正是关于墨焰石运输路线和数量的记录。他眼底原本的平静渐渐被寒意取代,那寒意并非浮于表面,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冽。他沉默了片刻,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随即抬手,熟练地触动了案几下方的某个隐秘机括,一个暗格无声滑出。他从暗格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通体乌黑,似木非木,似铁非铁,触手冰凉沁骨,正面只刻着一个笔力苍劲、锋芒内敛的“谢”字,字的边缘镶嵌着细如发丝的银纹,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他将令牌轻轻放在紫檀木案面上,“咚”的一声轻响,在落针可闻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重。

“明天黎明之前,你们两人点齐人手,亲自带队,去把西域黑沙帮的老巢给我端了。” 谢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常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如此突然和彻底,下意识开口:“会长,黑沙帮在西域盘踞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虽行事日渐嚣张,但与我们鬼山城向来维持着表面上的井水不犯河水,如此贸然全力出手,会不会……引起西域其他势力的反弹,甚至打乱我们在那边的布局?” 他的话没说完,就见谢采抬眼看来,那眼神里的冷意并非针对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让他瞬间收了声,低下头。

善非善也比常宿想得更深,他皱起眉,语气比常宿更为冷静审慎:“会长,黑沙帮总舵设在易守难攻的黑风崖,且与当地部分部族关系错综复杂。若要动手,确需一个周全的计划,最好是能里应外合,找到其防御薄弱之处,以最小代价达成目的,避免打草惊蛇后,他们化明为暗,或与幽冥教彻底勾结,反而更加棘手。”

“周全?” 谢采拿起那枚沉甸甸的“谢”字令牌,指尖在冰冷的“谢”字上反复摩挲,声音冷得像漠北三九天的寒霜,带着一丝讥诮,“那是以前容忍他们小打小闹时的考量。现在,他们既然敢联合幽冥教,将主意打到‘月魂引’上,就该清楚触碰这条底线的下场。” 他目光扫过两位得力下属,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必须抢先一步,斩断他们的触角,绝不能抱有任何侥幸,给他们留任何机会!”

他顿了顿,将令牌推到两人面前的案几中央,语气重新沉定下来,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这枚令牌,可无条件调动我们在漠北及西域边境的所有暗卫和应急力量。你们持我令牌,即刻去点齐三百精锐,明日午时,准时出发。目标明确:一举端掉黑沙帮总舵,擒杀首恶,查清他们与幽冥教勾结的所有细节和证据。过程中若遇任何抵抗,格杀勿论,不必留手。”

常宿和善非善听到“月魂引”三字时,脸色均已变得无比凝重。他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了然,再无任何异议。两人同时躬身,常宿率先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枚触手冰凉的令牌,善非善的手也稳稳地托在下方。掌心传来的不仅是令牌的冰冷重量,更是此事千钧的分量和会长的绝对信任。齐声应道:“是!属下明白!定不负会长重托,必将此事办得干净利落!”

谢采微微颔首,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许:“下去吧,抓紧时间准备,兵贵神速。此行凶险,万事小心。” 两人再次躬身行礼,后退几步,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打开书房门,闪身出去,又将门轻轻合拢,确保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寂静,甚至比刚才更加空旷。

谢采没有立刻起身,依旧坐在案后,目光却越过高窗,落在窗外那轮渐渐西斜、颜色开始泛红的太阳上。然而,他眉宇间的蹙痕却缓缓加深,并未因做出了决断而舒展。他起身,踱步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在夕阳映照下如同金色波浪般连绵起伏的沙丘轮廓,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远方,飘向了那个终年积雪、远离尘嚣的地方——凌雪阁。

谢采转身回到案前,指尖抚过案上摊开的空白素笺,喉间微微发紧。自从得知姬别情在凌雪阁养伤,他便时常在深夜辗转难眠,担心他的伤势,更担心李俶会对他不利。如今,自己决定对黑沙帮动手,漠北与西域的局势势必更加复杂动荡,危机四伏。在这种时候,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想知道姬别情的近况,想亲口告诉他这边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心,只管安心养伤。

谢采提起狼毫,墨汁在笔尖凝聚。他先是写下 “别情” 二字,笔锋一顿,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姬别情身着烈烈红衣、手持焚海剑,眉宇间带着三分不羁七分决绝的模样,紧接着,又是他受伤时苍白虚弱、倚在榻上的面容,心口不由得一阵闷痛。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神,接着往下写,字迹力透纸背:“近日决意清缴西域黑沙帮,其与幽冥教勾结,妄图夺取月魂引,此患不除,恐生祸端。”

写到此处,他停下笔,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他想起姬别情以往面对强敌时的决绝,若是往常,姬别情定会主动请战,与他并肩作战。可如今,姬别情却远在凌雪阁,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你在凌雪阁安心养伤,切勿牵挂这边战事。薛大夫留下的金疮药尚有剩余,若需,我即刻让人送往凌雪阁。”

他仔细地叮嘱着,生怕遗漏任何可能让对方担忧或不便的细节,从饮食起居需清淡温补,到伤口护理忌沾生水,字里行间浸满了细致入微的关切。“听闻凌雪阁冬日严寒,务必注意保暖,莫让寒气侵体,影响伤口愈合。秀秀近日安好,时常念叨你,待你伤愈归来,她定要给你看新画的九尾狐。”

写完最后一句,谢采轻轻放下狼毫,笔杆搁在笔山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拿起信纸,对着窗外所剩无几的余光,仔细地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字迹清晰无误,墨迹已干,内容既传达了必要信息,又充分表达了安抚之意。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沿着折痕,折成一个精巧的方胜状,这才塞进早已准备好的素色信封里。在信封的封口处,他取过私印,蘸上鲜红的印泥,用力盖下一个清晰的、无法仿冒的印记。那枚刻着“谢”字的印章,朱砂红印在素白信封上,格外醒目——姬别情认得这印章,见了便知是他亲笔所书,方能安心。

“陈徽。” 谢采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低声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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