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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你管了,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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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别情喉结轻轻滚动,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长而密的睫毛颤了颤,顺势敛下,掩去眼底骤然涌上的湿热。李俶见状,伸手扶着他的后背,掌心贴着未受伤的位置,缓缓用力,帮助他撑起上半身,动作轻得像护着易碎琉璃:“我喂你。小心些,别牵扯到手腕的伤。” 说着,他手腕微倾,将药碗调整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让浅褐色的温润药汤顺着姬别情微启的唇缝,缓缓淌入口中,巧妙地避开姬别情因紧张而略显紧绷的下颌线条。

药汤入口,先是甘草特有的微甜占据了味蕾,巧妙地压过了后续泛上的苦涩,顺着喉咙滑入胃腹时,一股暖意随之扩散开来,从心口缓缓蔓延向四肢百骸,连噬魂阵残毒带来的那种附骨之疽般的阴寒凉意,似乎也被驱散了些许。姬别情喝得很慢,每吞咽一口都要微微停顿一下,受伤的手腕下意识地想要蜷起,又怕不小心弄松了刚刚包扎好的绷带,额角因这番动作又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李俶耐心地等着,见姬别情喝完一口,便用空着的左手指腹,在一旁盛着温泉水的玉碗里蘸了蘸,然后极轻地擦去姬别情鬓边和额角的湿痕,动作细致周到,不像是平日里那个杀伐果决、气质冷硬的殿下。擦完汗,他还不忘顺手帮姬别情理了理腕间有些微褶皱的绷带边缘,确认包裹得依旧妥帖牢固。

半碗药汤徐徐下肚,姬别情的气息终于顺畅了一些,他无力地靠在身后柔软的兽皮垫上,眼皮微微发沉,倦意如潮水般涌上。

然而,姬别情仍是强打着精神,偏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李俶领口那枚温润的羊脂玉珏上,声音带着药后的沙哑与浓浓的困惑:“殿下…… 为什么我之前好像变成了叶芷柔的样子?那不是梦,我能感觉到她的伤口,她的疼…… 还有,我手腕的绷带,是您帮我换的吧?”

李俶握着已然半空的药碗的手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碗边缘细纹,沉默了短短一瞬。他垂眸,看着姬别情眼底那份纯粹的迷茫与探寻,喉间轻微地动了动,再开口时,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千钧般的重量:“你本就是她,何来‘变成’一说?”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那包扎齐整的手腕,才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至于绷带——你伤成那般模样,难道还能任由你带着沾满噬魂阵阴毒秽气的旧布条不成?”

姬别情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你本就是她”这五个字当头棒喝,彻底砸懵了。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追问“什么叫‘我本就是她’?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刚一试图开口,锁骨的剧痛便混合着心头的巨大震骇一同窜上,竟让他一时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他攥着身下兽皮的手收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脑子里已然乱成了一团浆糊—— 叶芷柔,那是谢采已故的爱妻,是秀秀的亲生母亲,怎么会……怎么会和自己扯上关系?可李俶的眼神是那样笃定沉稳,没有丝毫玩笑或闪烁之意,让他深知殿下绝不会在此等大事上欺瞒于他。再想到手腕上规整的绷带、药膏的凉意,又觉得殿下从不会骗他,只能僵硬地躺在原处,眼底充满了巨大的、无法消化的茫然。

李俶见姬别情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便把药碗放在石台上,转而拿起石台角落放着的一只小巧的白玉药罐,揭开盖子,用指尖挑了一点莹润透亮的药膏,轻轻涂抹在姬别情受伤手腕绷带的边缘处——那里是药汁可能干涸粘连皮肤的地方,预先涂抹可以防止换药时撕扯疼痛。

“当年旧事,牵连甚广,盘根错节,非三言两语能说清。你如今伤势沉重,元气大损,最需静养,暂且不便细说。”李俶一边细致地涂抹,一边缓声道,声音低沉而平稳,“你只需知道,墨长风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月魂引’,其秘密,从来不止与叶芷柔一人有关,也与你息息相关——这,也正是他为何始终对你紧追不舍、屡下狠手的根本原因。”

姬别情紧抿着失了血色的薄唇,消化着这惊天秘闻,一时无言,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李俶低垂着眼睑、专注为他抹药的神情上,那玄色锦袍的立领微微敞着,遮住了大半侧脸,只露出线条流畅而柔和的下颌轮廓。忽然间,他觉得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热起来——原来殿下不仅为他清理了可怖的伤口、换上了干净的绷带,连这些细微之处,都替他考虑周全了。

李俶细致地将药膏抹匀,确保绷带边缘都已润滑,这才将药罐盖子重新盖好,放回原处。他站起身,玄色锦袍的宽大下摆拂过光滑的石面,带起一阵温风。他步履沉稳地走到暖洞入口处,对着洞外昏暗的光线笼罩下的阴影处,轻声唤道:“暗一。”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穿透力。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自洞外的阴影中无声掠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落地时已单膝跪地,身形挺拔,声音低沉而充满恭敬:“属下在。”来人一身纯黑劲装,紧束利落,脸上覆着遮挡面容的薄薄黑纱,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正是李俶身边最为得力的贴身影卫之一。

李俶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洞外沉沉的夜色,但吩咐的话语却清晰地传入暗一耳中,每一条都细致入微:“去备一辆马车,车内需铺置厚软垫褥,车辕处尤其要垫上三层棉絮,车轮以麻布层层包裹,务求最大程度减震,不可有丝毫颠簸——他锁骨与手腕的伤势,都经不起震荡。”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将我药箱内的上品金疮药、护心丹悉数带上。另备一盆温盐水和足量干净药纱,路上行程,每隔一个时辰,需检查一次他腕间绷带,若见药汁干涸粘连,便用温水润湿边缘,补涂少许药膏。半个时辰后,马车需在谷口那株老槐树下等候,行事需隐秘,避开鬼山会巡卫的耳目,不得惊动任何人。”

“属下遵令。”暗一沉声应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言罢,他利落起身,整个过程未曾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转身便如融入水流般,悄无声息地再次隐入了洞外的黑暗之中。

李俶回头看向姬别情,眼底柔和更甚。他走回石榻边,帮姬别情掖了掖兽皮的边角,特意把受伤手腕的位置垫得高些,让伤口能放松:“再歇息片刻,稍后便带你离开此地。此处虽暖,却非久留养伤之所,我们去个更安稳清净的地方。”他的声音低沉而令人安心,“谢采那边,我自会派人传信,告知他你暂且安好,让他不必过度忧心——眼下墨长风虽死,但鬼山城局势未明,纷乱复杂,绝非适宜你静养伤势之处。”

姬别情安静地听着,看着李俶为他忙碌、打点一切的身影,喉间突然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了,一阵发紧。他想说“多谢殿下劳心”,还想问很多很多问题,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却只化为一句轻得几乎如同叹息的:“殿下……”。他深知,无论岁月如何流转,世事怎样变迁,眼前这位殿下,始终还是当年那个会将他的一切放在心上、会记得他所有习惯与伤痛的人。哪怕他们早已远离了长安的朱墙碧瓦,哪怕命运的洪流在他们之间冲蚀出太多的未知与过往的迷雾。

洞顶的水珠仍在不知疲倦地滴落,敲打在陶碗或岩石上,发出清脆或沉闷的声响,伴随着地下温泉汩汩的流动声,交织成洞内唯一的乐章。温泉蒸腾出的暖意,混合着草药的甘苦气息,将两人一坐一卧的身影柔和地投映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勾勒出一幅静谧而相依的剪影。

在这盐矿谷深邃的夜色里,最扑朔迷离的秘辛与最深沉难言的牵挂,都暂时被收纳于这方寸之间的温暖洞窟之中,静候着在未来的时光里,被缓缓揭开真相的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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