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 池青川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汤气的暖,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凝重,握着银勺的手也顿在了碗沿,连烛火的光落在他手上,都似沉了些。
海瀚抬眸看池青川,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案上托盘的棉巾,那上面还留着汤盆的暖意。没接话,只等着他把话说完 —— 他知道,池青川忽然提起叶秀秀,绝不会是随口闲聊。
烛火在桌上轻轻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投在身后的屏风上,随着风动轻轻晃,像暮色里的剪影,带着点说不出的沉。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池青川问:“颈间的月牙石从哪里来的?” 他问得直接,目光从汤碗上移开,落在海瀚脸上,眼底的疲惫淡了些,多了几分探究的锐,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 那月牙石他太熟悉了,当年在伊吾城初见叶秀秀的时候,那时秀秀才两岁半,颈间就带着月牙石,后来知道了秘密,他便把月牙石扔了,甚至本想将其埋在风蚀谷最深的沙坑里,永绝后患,怎么现在又会落到秀秀手里?那石头就像个不祥的烙印,他亲手丢弃,如今却又鬼使神差地重现,烛火映在他眼底,透着不安。
“我风蚀谷捡的,觉得好看就给她了,” 海瀚说得坦然,指尖还轻轻敲了敲案角,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两月前跟着鬼山会的人去风蚀谷查盐矿脉络 —— 那片沙原底下藏着几处废弃盐洞,会长他总怕有人私开盐路断了财源,让我带人去巡。那天巡到深处时,暮色已经漫上来了,沙堆里露着的银白在昏光里特别显眼,扒开细沙一看是块月牙石,石面光溜得很,摸着手感温温的,不像是普通戈壁石头,想着秀秀总爱捡些小珠小石子串起来玩,就揣在怀里带回来了。” 他顿了顿,嘴角还难得勾了勾,带着点对孩子的纵容,语气都软了些:“还别说,那月牙石似乎还真跟她挺有缘的,她戴在颈间就没摘过,前儿夜里她发烧,我去探她额头时,就瞧见那月牙石贴着她锁骨,泛了点淡淡的乳白光,倒像是能安神似的,烧都退得快了些。”
有缘?有缘个屁!池青川心里猛地窜起一股火,握着银勺的指节都泛了白,指腹把光滑的勺柄攥出几道浅痕,呼吸都重了。可他没把这股火直接发出来,只是喉间滚了滚,压着声音问:“你确定是在风蚀谷捡的?具体在哪片?是断石崖那边,还是盐矿洞附近?” 他刻意把 “断石崖” 三个字咬得重了些,目光紧紧盯着海瀚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想从他坦然的神色里看出点破绽或隐瞒。断石崖,那是他当年亲手丢弃月牙石的地方,流沙深坑,按理说早该被风沙埋得严严实实,怎么还会被海瀚捡到?
海瀚迎着他的目光,眉头蹙了一下,池青川这反应,过于激烈了,不像仅仅是一块石头,“看你的反应是知道月牙石的秘密?” 他直接问道,语气里带上了审视,指尖也停了敲案角的动作,变得有些发紧。
池青川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某种深藏的恐惧,连烛火都似被这情绪晃了晃:“废话!海瀚,你难道不知道谢采是秀秀的……” 话到了嘴边,却又猛地刹住,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半句在空中悬着,带着令人窒息的悬念。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疲惫和无奈,喃喃低语,像是在问海瀚,又像是在问那无可捉摸的命运:“为什么偏偏兜兜转转…… 月牙石又回到了叶秀秀身上?”
海瀚的疑惑更深了,池青川这欲言又止的样子,以及那个突兀出现的名字,都让他心头一紧,连指尖都有些发凉。“会长是秀秀的什么?” 他追问道,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些,之前敲击案角的指尖也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池青川,目光里带着不容退让的锐利。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池青川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神复杂难辨,他最终没有回答海瀚的问题,只是沉声道:“那块石头…… 不能再留在秀秀身上。明日,你想办法从她那里取来给我。”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那月牙石是沾血的利刃,片刻都不能再贴近那孩子的肌肤。
海瀚眉头紧锁,池青川那戛然而止的话语和凝重的神情,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他了解池青川,若非事关重大,绝不会如此失态。听到池青川避而不答,反而直接命令他去取石头,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护犊之情涌了上来:“我不听!除非你告诉我,会长是秀秀的什么?说清楚!一块石头而已,你反应这么大,又扯上会长…… 池青川,你别想糊弄过去!”
池青川没料到海瀚会在这个问题上如此固执,他脸色更加难看,握着银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烛火映在他指节上,泛着白。“海瀚!现在不是纠缠这个的时候!” 他试图用威严压过对方的追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急切,“那石头不祥,你只需知道它对秀秀有害无益!”
“有害无益?” 海瀚嗤笑一声,眼神尖锐,“我亲眼见她戴着这石头退了烧,睡得安稳。你空口白牙一句‘不祥’,就想让我从秀秀脖子上硬抢?池青川,秀秀叫我一声‘大哥哥’,我就得护着她!你想让我做事,就得给我个明白!会长他和秀秀到底什么关系?这月牙石又藏着什么秘密,让你怕成这样?”
“我不是怕!” 池青川几乎是低吼出来,但随即意识到失态,猛地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海瀚毫不退让的眼睛,知道今晚若不给个说法,以海瀚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不会配合他拿走月牙石。
屋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像暮色里的鬼影。良久,池青川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声音沙哑而疲惫:“好…… 好…… 我告诉你。”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海瀚,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带着深深的痛楚和悔恨,“谢采他……是秀秀的……”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石子滚落的 “嗒” 声。这声音细微至极,在夜里却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