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甲系带被解开,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海瀚的手指避开了池青川受伤的左肩,小心翼翼地将厚重的外袍从他手臂上褪下,动作之轻缓,与他平日雷厉风行的作风大相径庭。外袍之下,素色的中衣也已被血浸透,暗褐色的痕迹狰狞地印在布料上,格外刺眼。
海瀚拉起他的左臂,指尖捏住中衣左肩处的衣料,稍一用力,“撕拉”一声,布料应声而裂,整条胳膊彻底暴露出来——纱布从掌心密密缠至手腕,渗血处已呈污黑之色,如同干涸的墨渍。那青黑色的毒纹则更像一张不断扩张的蛛网,自腕骨缠绕而上,已蔓延至肘部,连肘内侧的肌肤都泛着不祥的青黑,比海瀚预想的还要严重许多,这“蚀骨散”的毒性,显然比他们以往遭遇过的任何一种都要猛烈。
池青川一愣,左手下意识往回缩,却被海瀚按住手腕,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错愕:“海瀚,你……”
“抱歉,手滑。” 海瀚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歉意,指尖却已经触到纱布边缘,能清晰感受到底下皮肤的滚烫,像是在发烧,““不撕开,如何看清毒素蔓延至何处?” 他没等池青川反驳,已经开始解纱布的结,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指尖绕过渗血的地方,一点点把纱布拆开,却没半分怜惜,“这清淤膏是鬼山会的秘方,用了西域的雪莲花和漠北的甘草,比你空城殿的解药见效快,至少能先压下毒势,别让它继续往心口窜。”
池青川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放弃了挣扎。他看着海瀚低头专注拆解纱布的侧脸,午后的阳光勾勒着对方冷硬的轮廓,竟奇异地将那分棱角柔化了些许,连低垂的眼睫都仿佛染上了一层浅金。然而,那眼底深处埋藏的警惕却未曾消散,如同温和水面下的暗礁。只是此刻,为了秀秀,他们暂时放下了敌意,成了 “同谋”。
当最后一层纱布被揭开,掌心的伤口彻底暴露出来——深可见骨,创口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周围的皮肤更是青黑一片,这是被淬了幽冥教剧毒的利剑所伤,连空气里都隐隐弥漫开一丝腥甜的气味。
池青川别过脸去,不愿看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海瀚指尖的温度,透过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竟带来一种奇异的、源于共同目标的、务实的稳定感。
海瀚拿起铜盆里的温帕,拧到半干,蘸着温水轻轻擦去伤口周围的血痂,动作轻得像在拂去易碎的雪,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弄疼他。“忍一下。”他取来药膏,用竹勺舀出少许置于掌心揉开,待药膏在体温下微微融化,散发出清苦的草药气息后,才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口上,指尖刻意避开了最深的创口。“药力初透时会有些刺疼,是在逼毒,片刻便好。”
药膏触及皮肤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骤然袭来,如同无数冰针扎入。池青川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身下的榻巾,指节暴白,手背青筋凸起,却硬是咬紧牙关,未发出一声痛哼 —— 他不能在海瀚面前示弱,这是敌对势力间,最后的体面与骄傲。紧接着,一股清凉之意渐渐从伤口处弥漫开来,似山间清泉,缓缓压下了那灼骨般的剧痛,让他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得以松懈半分。
海瀚为他重新缠上干净纱布,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松脱,也不会过紧勒痛伤口。他一边缠绕,一边沉声嘱咐:“每日辰时与亥时各换药一次,三日之内,不可妄动内力。” 收拾好药箱,他又端来那杯温水,递到池青川唇边,语气虽依旧生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喝点水,润润喉。莫要想着伺机遁走,西厢内外皆有影卫值守——你若死在这里,我无法向秀秀交代,更无法向会长交代。”
池青川张口,任由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暖意从喉头一直暖到心口,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熨帖了一遍,却没半分感激。他看着海瀚收拾东西的背影,忽然轻声道:“蚀骨潭那边,幽冥教还留了暗哨,我今早从那边过的时候,看到他们在潭边的岩石上刻了‘幽’字记号,用的是西域的墨,防水防刮,怕是想顺着痕迹找到西厢,对秀秀不利 —— 你最好派人去清理干净。”
海瀚的动作顿了顿,回身时脸上并无意外之色,眼底反而掠过一丝了然,仿佛早已料到此节:“不劳费心。自盐矿谷至蚀骨潭一线的所有幽冥教暗哨,我巳派人前去清查,今夜之前便会彻底清除,绝不会给他们靠近西厢的机会。”他略一停顿,目光落在池青川缠满纱布的左臂上,补充道,“你安心在此养伤,莫要节外生枝,便是对秀秀最好的保护。”
言罢,他拿起那串因方才变故而被搁置一旁、糖霜已有些微融的糖葫芦,转身向门外走去。行至门口,他又驻足回望,语气带着明确的警告:“那传送符,暂且放下。待你伤势稍愈,能自行走动时,我自会派人护送你回空城殿 —— 现在,你哪儿也去不了。”
池青川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这才低头凝视自己被妥善包扎好的左臂。掌心处药膏的清凉感仍在,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他将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传送符轻轻置于桌上,指尖掠过符纸上暗淡的金线,这不是妥协,而是清醒的认知——此刻贸然行动,只会将秀秀置于险境。他与海瀚是敌人,这一点从未改变。只是在“保护秀秀”这件事上,他们暂时成为了立场一致的同盟,仅此而已。
窗外的阳光依旧炽烈,沙棘苗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在地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
西厢客房内的这份短暂安宁,是真实的,却并未让池青川感到丝毫安心,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待秀秀安全无虞,待“月魂引”的秘密水落石出,待幽冥教的威胁彻底清除之后,他和海瀚,依旧是盐矿谷里刀兵相向的对手,今日这片刻的 “和平”,不过是乱世里,因一个七岁半孩子的纯粹,而暂时搁置的敌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