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鬼山主堡重重包裹。静室所在的回廊深处,更是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墙壁上悬挂的几盏长明灯,投下摇曳不定的光晕,仿佛随时会被沉重的黑暗吞噬。两名精锐守卫身着玄色劲装,像两尊没有生命的铁塑,手持出鞘的长刀,一左一右钉在静室门前。他们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一遍遍扫过廊柱的阴影、穹顶的夹角,甚至连空气中最细微的气流变化都不放过。谢采重伤昏迷的消息被严格封锁,但他们深知此刻肩负的千钧重担,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们绷紧的神经发出铮鸣。
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自廊道尽头无声无息地浮现。来人步伐极轻,落足之处,连尘埃都未曾惊动,正是统领“陈徽”。他身形挺拔,玄色劲装勾勒出精悍的线条,面容在跳动的灯火下,与平日一般无二,只是若有人能直视他眼底深处,或可捕捉到一丝被完美掩饰的、与陈徽的沉稳坚毅截然不同的冰冷光泽。
守卫见是他,立刻躬身行礼,压低的声音带着绝对的恭敬:“统领。”
“陈徽”微微颔首,动作幅度与陈徽本人习惯的分毫不差,只是开口时,声音比往常更低沉沙哑几分,像是刻意压制着什么:“守好这里,未有我的命令,任何人——包括海瀚统领或白首领亲至,也不得放入。违令者,格杀勿论。”
“是!” 守卫凛然应命,握刀的手指更加用力,指节泛白,周身杀气内敛,却如出鞘的刀锋般锐利。
“陈徽”不再多言,推开厚重的静室木门,侧身闪入,又迅速将门轻轻合拢。室内,药味与烛火的气味混合,显得有些沉闷。真正的陈徽正俯身在榻边,小心地将谢采额上更换的湿布取下,听到门响,他下意识地回头,眼中带着一丝询问:“外面情况如何?你怎么突然……”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眼前的“陈徽”在他回头的瞬间,已如鬼魅般欺近身前!速度快得超出了常理,右手并指如刀,带起一股阴寒刺骨的劲风,直劈陈徽后颈!这一掌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极其诡异的内劲,刚猛中带着一股黏滞的阴柔,竟让陈徽周身气血为之一窒,原本流畅的格挡动作出现了刹那的迟滞。
“噗!”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错位的轻微“咔嚓”声,陈徽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转身,只觉一股剧痛混合着麻痹感从颈后瞬间席卷全身,眼前猛地一黑,雄健的身躯晃了晃,便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陈徽”眼疾手快,手臂一探,稳稳托住陈徽倒下的身躯,没让他发出太大的声响。他动作轻柔地将这具失去意识的身体拖到墙角最深的阴影里,让他背靠冰冷刺骨的青石墙壁。低头查看时,他指尖在陈徽颈侧动脉处停留片刻,确认只是重击导致的昏厥,并无立即性命之虞,这才缓缓直起身。
他转向床榻。
跳跃的烛光下,谢采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尊易碎的玉瓷人偶。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离这具躯体而去。“陈徽”缓步走近,在榻边停下。他缓缓俯身,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搭在谢采露在薄衾外的手腕上。触手一片冰凉的死寂,脉搏细弱游丝,紊乱不堪,仿佛随时都会绷断。
他沉默地保持着这个姿势,良久,才默默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飘飘地融入满室药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有物伤其类的惋惜,又似有某种计划得偿的释然。
接着,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举动。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探入谢采颈后与膝弯,极为轻柔地将谢采的上半身扶起,让他虚软无力地靠在自己怀中。谢采的身体轻得令人心惊,骨架隔着单薄的中衣,清晰得硌人。“陈徽”的手臂稳稳地托着他,动作带着一种与当前情境格格不入的、近乎虔诚的谨慎,仿佛怀抱的是稀世珍宝,生怕一点颠簸便会加剧他的伤势。
随后,“陈徽”左手探入自己怀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墨色瓷瓶。瓶身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饰,唯有瓶口处,镶嵌着一道比发丝还细的银线,在烛光下偶尔闪过一丝流光。他拔开以蜜蜡密封的瓶塞,一股清冽苦涩、却又夹杂着一缕异样甜香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迅速压过了室内原本的药气。瓶中,仅有一颗龙眼核大小、通体莹白润泽的药丸,静静地躺在瓶底,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光晕。
“陈徽”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枚药丸,动作轻缓地递到谢采苍白干涸的唇边。他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撬开谢采因虚弱而微启的牙关,将药丸送了进去。那药丸果然非同凡响,甫一入口,便自动化作一股清凉甘甜的浆液,顺着喉管滑下。昏迷中的谢采似乎本能地感受到了这股生机,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陈徽”并未立刻放开他,依旧维持着怀抱的姿势,空出的左手甚至轻轻拂开谢采额前被冷汗濡湿的散乱发丝,动作缓慢而细致,带着一种令人费解的温柔。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光景,他才再次小心翼翼地将谢采平放回榻上,拉过薄衾,仔细地掖好被角,确保不透进一丝寒风。
之后,“陈徽”便如同化作了一尊真正的雕像,静立在榻边。玄色衣料吸收着烛光,让他整个人仿佛融入阴影之中。他一动不动,唯有深沉的目光,久久地落在谢采苍白而安静的侧脸上,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审视。静室里,只剩下烛芯燃烧时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那奇异药香若有若无的萦绕。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瞬。
榻上,谢采覆盖在薄衾下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紧接着,他那如同蝶翼般的长睫毛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正奋力挣脱噩梦的束缚。原本微不可闻的呼吸,渐渐变得明显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风中残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