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
季晓平静地说。“难不成我有○○癖就想听我老婆承认对别的男人动心吗。”
“…确实是这样,是他先。但是,我觉得这么讲有点不负责任。”你字斟句酌着,很慢地,认真地解释。
“季晓,我是一个…有自我行动和抉择能力的成年人,我的智力水平还算正常。如你所说,那时候他…用一种,圈套,和氛围,欺骗和诱惑了我,从严格定义的法律层面,No means no,我认为那一次,以及后面很多次,我是非自愿的。但从我本人,对于自己的了解来讲,我在某些时刻是受到诱惑的。那些时刻的性是非自愿的,但被他触碰时我并不全然抗拒。因为我对他存在感情,和不切实际的幻想,我认为这是我对你不忠。…我很抱歉。不忠是存在的,背叛也是。我知道你想听什么,但是我不想骗你。季晓。”
“……”
他又开始窒息地看着你。
“…我很抱歉,如果你愿意,我希望能够做些什么弥补,我……”
“你才是。”他低声说,“别这样。”
“……”
“不要把错揽到自己身上。是我没能拉住你。”
“我觉得这不一样…”你轻轻说,“你对我很好了。季晓。我是爱你的。我也明知道你爱我。……我们之间的问题,是我们两个的事,不应该涉及到第三者。如果我觉得有问题,应该之前就和你好好聊开;他明明就存在,再去谈我们的问题,反而是一种粉饰。”
季晓以一种冷酷而笃定的口吻说:
“他如果不存在,我们两个不会有问题。”
“……”
你怔了一下。
爱人看向你。你没有回答。他问,“黎潮?”
你不知该怎么形容。
……感觉很奇怪。
他和叶青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这两个人明明完全不一样。
而且他们,对彼此的敌意特别大。
当然这很正常。但是,这两人对彼此是压倒性的,极其强烈的,希望对方消失的「敌意」。
他们两个甚至都不认识。
你觉得季晓应该更讨厌向锦昀才对?男明星当面挑衅他,还和你闹上了热搜;而叶青和他根本没有实际接触,只远远地在晟奇地下停车场见了一面。奇怪的是从一开始他就没把男明星放在眼里,甚至提都没提一句,从头到尾只对一个人有强烈的敌意。
叶青也是,不应该更讨厌席重亭吗?他们素有旧怨。当然他对席重亭确实也讨厌。你奇怪的点在于,为什么他明知道你和那位天才商人同样有旧,仍然认为你和他在一起的最大阻碍是你的丈夫。他好像觉得只要季晓不在你就能和他在一起。
…这两人好像都是这么想的。
只要对方不在就能独占你…?之类的。
…为什么?他们两个好像压根没把其他人当回事。只把彼此当做竞争对手。但世俗的角度来看,另外两位反而更应该在意吧?
“…你在想什么?老婆。”他问。
“我在想…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太能理解。”你困扰地说,“我以为你会怪我。”
“是在怪你。”
“…对不起,季晓。”
“你知道我在怪什么吗?就说对不起。”
“因为之前的事…?”
“不是。”
“因为我没好好听你讲话吗?抱歉。我确实没有在担心他。真的只是觉得很突然。而且你当时的状态很兴奋,我有点担心。你整夜没睡,高度兴奋。这样容易累垮,免疫力低下会生病的。”
“……”季晓盯着你。
“?”
“……居然基本正确。”他沉重地说,“我本来想说你一点都不担心老公,还想别的男人。天呐。席哥说得对,渣女果然什么都懂。”
他跟席重亭怎么这种事都讲啊?
“对不起老公我错了…”
“还最会哄男人。”
“今天说的都是真心话,没有哄你。”
“意思是之前说的有哄我。”
这是什么话?他从刚刚到底在纠结什么呀。你窘住了。“没有呀,确实心里只有你,也确实都过去了。之后不会有其他人。”
“黎潮。”他盯着你说,“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没有啊。因为你很介意我才……”
“你推到他头上不就好了吗?我会替你想理由的。”
“我觉得这样对你不太负责…”
“你不用负责的。”季晓说,“你不是男人,这种事不可能是你主动,性质不一样。你不用让我知道你对他什么感情,只告诉我事实就行。”
“但事实就一定会涉及……”
“事实就是你被他胁迫和强○。”
“可是你明明很介意。”你委屈起来,“你现在这么讲,其实还是想听我说实话呀。我们聊的不是感情吗?”
“是。”季晓听起来终于忍无可忍,声音提高了,“但你也不用一遍又一遍确认吧?!听一遍就够了!——谁想听你一直承认喜欢别的男人啊?!”
——原来他一直纠结的是这个吗?!
“我都说是过去的事了!”明明就是他一直在提,你哪里有主动提过?反反复复的到底要怎么样?你也抓狂起来。
“现在将来以后爱的都是你也只有你啊!我一直说这些你怎么不听啊?!一直只听见什么别的男人!!”
“那不是因为你之前就这么干的吗?!一边说爱我一边跟别人同居上床!还三个!”
“我都说了对不起说了愿意弥补啊!!我知道你忘不了过不去都是我的错,你倒是也向前看啊季晓!!——你不是最会向前看了吗?!”
一个彻夜未眠,一个重伤未愈,偏赶上夏末阴雨天,计划结束时;这天早上两人都很累了。此刻外部因素消失,心头大石落下,压抑的疲惫与情绪却同时积压到最顶点,你一言我一语地,双双濒临失控,终于爆发婚后数年乃至提及离婚都没有展开过的激烈争吵,而这场争吵又变成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逼出了双方压抑已久的真心话。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始终未有应答。寂静如薄纸慢慢飘落,你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嘴唇颤抖起来。
争执间过度激动,语毕尾音消弭,情绪未见缓和;腹部伤口便又作痛,翻上了穿梭的尖锐痛楚。下腹黏合崩解,刀痕蜿蜒开裂,痛楚穿透肌肉隔膜,穿透沉钝心脏,如一捧银白碎片,酸楚而艰涩地、钝钝淌过干涩喉口,滞涩滚落下去。
干而扁的刀片。
刺破后开刃润滑,终于得以说出一句道歉。
……对不起,季晓。
你喃喃地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日碎在体内银白色的金属,顺着喉咙倾吐出去。终于轻轻划破了那一层寂静、温暖,如风流动而不可逾越的隔膜。
四下昏暗,光色熹微。天空阴云密布,灰蒙蒙的泛凉空气像雨后湿润的水雾。窗外渐渐下起了雨,雨像细丝,绵密的针,秒针轻柔擦响,落在高楼透明的玻璃窗。细雨中流风般的透明薄墙细腻刺破一线虚隙,终于撞破滚烫而残破的内容物,团簇滚落而下,散乱蔓延遍地。灼目炽亮混杂赤黑,刹那蒸腾可怖极热。无形无质填满空气。
是岩浆。
仿佛极热金属炙烤液态,面具化作熔融银白,炽热中只留火焰的灼亮,勾连烧滚淌落。
这个宛如没有尽头的漫长炎夏,暌违已久的细雨之中,爱人始终平定的神色终于消融溃散,半分难堪地错开目光,兀自锁紧你的手掌,侧头凝视雨落窗格,低而渺茫地,发出了半声生涩的笑音。
“……现在做不到了。”
季晓喃喃地,几近解嘲地说。
“我现在除了你,什么也看不见了,黎潮。”
……
……
……
……
……
当日下午寄件送达,
家中无人认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