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谁没交情…”季晓删掉最后一处痕迹,完美在云服务器掩盖下全身而退,吐槽道,“你嘴里出现的人名就没有和你没交情的。”
席重亭还在沉思。
大概想了三分钟,说,“我明天去趟晟奇,你等我信。”
“行。”他答得干脆。
友人挑了下眉。“不怕我打草惊蛇?”
“你有你的办法。”他说,“这方面我不如你,重亭哥。”
席重亭难得不那么嘲讽地笑了一下。但这笑里也很难说有多少笑意。他说,“我不过是,多认识几个人而已。他不是经常说吗。”
他,指的是老季。
席重亭年轻的时候走过偏门,干旁门左道的危险营生,当时老季话说得重,讲他是交际花,长得俊,说话漂亮,又会周旋,难怪八方来财。近二十年前,他爸不是现在的退休小老头,还是那个相貌风流而性情风趣的远近闻名的季老师,能听季老师用如此嘲讽的语气讲出这样一番冰冷的吹捧,实是常人想也想不到的一份殊荣。当年他不仅讲了这些,还翻开法学书籍,顺便科普了一番未成年犯案判刑的先例,说晓晓,来,咱们来一起恭喜重亭!——距离判无期只有一年倒计时了!直把那时年仅十七的混血少年讲得头颅深埋,面红耳赤,手指都掐出了血来;出了门便久无踪迹,长达半年没上门拜访,再拜访就金盆洗手,不干那一行当了。
那些年大老板在外面打拼,一步一步直上青云,事业上成功了,难免脚下发飘,——他干的那些错事,讲起来都让人感觉可怕。过程中不知被季老师当亲儿子极其严厉地敲敲打打多少回,才勉强长成小半个正常人。季晓从十二岁看到现在,二十多年,清楚这个异姓兄长变化多大,受过多少苦,因而哪怕被他勾了自家老婆去睡,明知他的心思,倘若就这一回,没有下次,他也忍了。
……异姓兄长这会儿讲起老季,他多少也不自在。
有席重亭这么个反面教材,季晓从小到大,其实是没受过父亲多少教训的。只是老季有个习惯,就是教育反面教材时,要把儿子拉过来旁观。他见得多了,难免留下心理阴影,心里对父亲有点打怵。
到现在俩人三十多岁,在外面,在这,看似无法无天,若无其事讨论作案细节,提起老季,都要双双沉默下去。
讲起来他爸不是爱教育学生的那类老师,教育理念堪称粗放。席重亭能让他那么敲打,实在当时太年少轻狂,犯的事也太严重,连他那么一个粗放的人也不得不冷酷敲打,把人往正道上掰。这事还有个对照组,事后很久都让席重亭耿耿于怀,就是后来临近高考,季晓学业压力大,拿着他给的钱自己买机车午夜狂飙,到外面打群架,徒手把对队友下狠手的校外小混混胳膊掰成反方向九十度骨折——这么一个值得一般家长暴跳如雷的大麻烦,老季从向警员问清原因,到最后到赔钱了事,也没骂儿子一句重话,甚至宁愿多赔点钱,也没让儿子道歉。
他的处理方式是出警局很轻松地说季晓,这回赔的医药费是你大一整年的生活费,你自己想办法挣去吧。末了补充一句,你要道歉了,就是半年生活费,亏不亏你自己想。
——当时半夜赶去处理麻烦的席重亭觉得特别不公平,心想同样是未成年犯罪,为什么对我就冷嘲热讽极尽讥诮之能事,讲的话难听到让人一辈子忘不了,对季晓反而和声细语赔钱了事,还让人不用道歉啊?
后来毕业之后俩人聊过这个话题,事过多年,兄长早就过去,便干脆直说了。季晓听了大受震撼,说那是因为你搞经济犯罪用刑法赚钱啊重亭哥!——我那是正当防卫!再不济也是激情犯罪!正常叛逆期跟你能一样吗?!
席重亭冷笑说谁家激情犯罪把人胳膊当鸡翅骨拧,你潜在犯罪倾向比我严重多了季晓。
讲到最后声音沉下去,低声说,“你和季叔真像。”
话到此处,不知为何,两人同时想到了那个午夜。想到了季老师和儿子兼学生的那番对话。
那晚出派出所,老季说季晓,一句道歉抵半年生活费,亏不亏你自己想。
十七岁的季晓想了好一会儿,说,“我觉得不亏。”
老季说,“那就值。”
季晓说,“我下次不会打人了。”
老季说,“呦呵,那更值了。”
季晓说,“要找个不犯法的方法让他不痛快。”
老季就笑,看一眼一边静默不语的义子,说可以啊儿子,进了趟局子脱胎换骨了,有悟性。还跟你哥悟出一个道理了。
那年席重亭二十一岁,已经在外面创业,还在屡屡碰壁的阶段。那时他还没搭上首都的线,也还没去往浔州。回想起来对当时兄长的印象,除了总是步履匆匆,不修边幅,兜里永远揣着名片和纸笔,就只有他身边一个接一个不同面孔的靓丽女伴。后来季晓仔细想过,他的情感洁癖是不是多少跟父亲还有异姓兄长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同性长辈有关——他爸,某种意义上是浪子回头,和朱女士纠纠缠缠,到最后奉子成婚,被老婆打了一辈子,乐在其中;一辈子眼里就一个老婆。异姓兄长呢?当时还没爱上弟弟兼唯一好友的妻子——那时候黎潮还在上初中——还在浪子阶段,身边人是一直在变,但没一个看进眼里。季晓印象极深,有一回周末在网吧,有个女孩给这位异姓兄长打电话,对面兴高采烈地讲话,他看着电脑屏幕心不在焉地听,讲到最后挂断电话道别,把人家的名字讲错了。他当时很不理解,极其困惑地问,你不喜欢她吗?重亭哥,她都哭了。彼时刚满二十一岁的席重亭专心致志在看屏幕上的官网页面,像刚刚那个电话根本没打,目光灼灼,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季晓,我下一步打算做芯片。——这一行大有可为。”
他当时想,恋爱谈成这样,跟不谈有什么区别?
晚上回家,饭桌上说起这件事,父母表情都很古怪。他以为父亲会说些什么,但当晚饭桌上他什么也没说,反常沉默,倒是朱女士说了两句,说晓晓,重亭他还不懂。他总有懂的那天。话到最后,不知怎地笑了,说你不要学他,以后要后悔的。那晚回房,他莫名其妙被踹了一脚,脸朝地摔个正着。
……家里谁不知道谁啊?!他气得找季老师理论,季老师说就你话多。我是你爹,踹你一脚怎么了?讲到最后安静两秒,说季晓,你妈说的对。
“你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铭记于心。
这晚席重亭到底没留宿。他邀请留宿,是怀着恶意的,两人都听得出来。晚饭没吃,人就走了。他在客厅喂妻子吃晚饭,汤是朋友做的,比他平时做的好吃,黎潮多喝了一碗。
喝汤时魂不守舍,眼睛始终看着他的左手。
她终于发现了。
戒指,
他摘去有一个多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