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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意来一趟,自然不只为了探病。煨上热汤,两人很快进了主卧。进门时友人半开玩笑,讲了一句,“这天气你们盖棉被?”你才想起叠的整整齐齐的棉被刚被你推散了,乱得像刚起床。很难说被人看见夫妻间隔着楚河汉界更尴尬还是这样更尴尬。季晓语气寻常,说情况不一样。
对方想多问,将开口又忍住了。可能想起你还在,也可能因为进了卧室。屋里是干净亮堂,毕竟没特意收拾,被是散的床是乱的,空调冷气间有香氛的气味,你刚刚还躺在这。他不自在。
季晓启动主机,去床上重新叠被,这一回叠成方形放在床尾,没垒成一座假山。友人坐他平时的位置顺手按开显示器。你还在轮椅上,视线望向屏幕;漆黑中如镜倒影一晃而过,一星暗蓝转瞬蔓延成整片亮起的机械屏幕。季晓叠好了被,把你推到床边,自己又搬来梳妆椅,坐在你的身侧,拉开键盘开始操作。
他们两个似乎是要商议犯○细节。
你听了一会儿,确定了。
他们两个真的在商议犯○细节。
计划相当周全。让人很难想象这是临时起意。
简单来说,对方通过共同第三方,得到了一些内幕消息,而这个内幕消息刚好涉及某个较为薄弱的线上环节。可以作为突破口。更多的内容,涉及专业知识,你就听不懂了。
因为后来他们是一边操作一边在聊。——不是直接在这里推进计划,而是预演性质的,熟悉路线。过程中对方一直在问关于服务器、IP地址一类的善后问题,口吻听起来竟十分专业。你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席重亭以前好像做过这一行——是这一行吗?或许是相关行业?你其实也不太清楚。只是隐隐猜到他起家不正。到现在也说不清是不是在做正经生意。起初意外他这样一个看起来很世俗的大老板居然懂这种高科技催生的灰色产业,再一想,他仿佛正是做高新科技的。反而有种电视里的宏观内容突然落地在身边实施一般虚幻的实感。而季晓对答如流。这也让你感到虚幻。
他们两人态度,并不算是寻常,而像对待极重要的工作一样认真。
也就只有认真,不见有什么心理负担。
半点基础没有的东西,再怎么专心致志,也是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全是黑话。你听着听着,便开始走神,视线落在了恋人身上。
他坐在窄而高的木凳,身体稍微前倾,长而有力的指尖落在冰蓝色键盘,敲击声规律而稳定。是特意配置的静音轴。他的手并不秀气,关节宽大、指甲短平,手背三条侧骨不像那些人修长明显,发力时青筋直从手背蜿蜒到小臂。他穿着夏天的短袖,白T恤,宽松款,衣袖遮到大臂下方;回家也没有换下,残留一晕外面的热气。他的皮肤流淌健康的光泽,平稳地蕴藏着力量;他后颈渗出一点亮盈盈的湿润,侧光中发梢泛着淡淡的金色。
这湿润与淡金之下,线条流畅的皮肤里又翻出了一涌蒸腾的赤色。
……赤色?
不知何时本就微弱的敲击声消失了,视线上移,从发尾,到后颈、耳根、侧脸,再到鼻梁,目之所及,尽数红成了番茄一样的赤色。他还绷着脸没回头,身姿挺拔、姿态舒展,侧颜轮廓分明,仍然是俊秀的,但整个人像掉进染缸,脊背水渍染深白衣,热气狼狈蒸腾而上,好像能从耳朵里冒出气来。
这是怎么了?这么想着,他的友人低声叹道,“行了,我俩弄这个你也看不懂,出去等着吧,弟妹。”
你不明所以,点头说哦,操控电动轮椅往外移动,临出门转弯困难,卡住了。季晓不知怎地定在原地没动。友人说,“我去送?”他低低说嗯。对方把你推出去,推到客厅中央,顿了顿,没扶你,看着你自己起身,勉强坐到米白沙发,伸手到处摸索。干脆俯身把掉在沙发夹缝的手机和电视遥控器一起递给你,你看着空无一物的茶几说谢谢,捏住手机屏幕接过,然而对方没有松手。他腰身压弯,贴在你的耳边,极低地问,“怎么回事?”
“什么。”你轻声说。
“你和叶青。”他说。
“他要联系两年。”
“然后?你再回去。”
你抬起眼,声音轻柔安定。
“我不会再离开他。”
视野前方,极近处,男人的表情似乎微微扭曲了。一种比初见更加晦涩而阴郁的意味。你垂眸错开视线,听见一声饱含嘲讽的低笑。
“…现在想起深情了。”
几句话工夫,双方语速都快,时间不过数秒,尾音未落,对方已经伸出手。掌心猝然一凉,设备粗暴塞进掌心,眼前人影消失,卧室房门已经关合。宛如特工交接,事过了无痕迹。你独自留在客厅,太阳罩着空调吹着,一时心头空茫,垂首按开了手机。
那个人没发消息。
有新短信。
男明星用陌生手机号发了差不多五百条消息。一半是很难听的话,另一半是求你回消息,不要不理他。两种状态间歇发作。
你拉黑了他。
这已经是你拉黑的第三个号码。
他不工作吗?
心情有点萎靡。还是因为丈夫的朋友。是你主动邀请的,那晚多少有点什么;如今不过十天,你突然回心转意,还表现得对丈夫坚定不移,对方一定觉得被你耍了。
前几天还想着他们可能绝交伤心呢,结果这两个人就这么又和好了。想想也是自作多情。契机是你吗?还是那个大家都讨厌的外部因素呢。
不管是哪边,他都恨上你了。
毕竟当时他是认真的。
易地而处,真心错付,你可能会比他还恨。
……你的朋友讨厌他,他的朋友自然也讨厌你,这样想竟理所应当。也不少见,双方亲友团相看两厌,都觉得对方配不上朋友。这一类事。
……就这样想好了。
和丈夫的朋友关系太好才奇怪。日子是你和季晓在过,他,和季晓和好,想来也是好事,讨厌你就讨厌吧。你又不会少一块肉。
理智上心知肚明,可心情仍然低落。腰间又痒又痛。你靠在沙发上看手机,这时又收到短讯息。第四个陌生号码。
这一次只发了三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问明白呢。
『我不明白。』
这种事不讲明白也是一样的啊。
『我知道你在看,姐姐。』
又不讲你是○○了吗?
突然就变成正常人格了。
一个人躺在沙发,暖融融地晒着太阳。看见窗外渡上金红光辉的方盒子,又产生了像回家那晚一样朦朦胧胧的恍惚感。这是你想要的吗?这就是你要的吗?那两个人在卧室里商议犯○细节,这两个人,一个即将被害,一个早就半疯。听起来好像大快人心。想想就觉得感动。可是变成这样,你开心吗?季晓现在这样,你喜欢吗?…喜欢的。……但是你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