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头看去,妻子素颜白裙,倚靠在一站一躺的交叠软枕,像做错事的孩子低垂眼睫,蜷缩指尖,不自觉揪着身下薄被;她今天不再散着头发了,低马尾垂在脑后,一绺碎发打着旋儿掉在脸侧,薄唇毫无血色。
她的脸色比前日更苍白,是属于病人的苍白。她的身体被严重伤害过。她才做过手术。
她提前出院回家找他。
她明显,不打算离婚了。
“…抱歉。”他哑声说,“抱歉。…对不起,老婆,我没控制住情绪。”
“你没有错,是我…”她的一只手始终握着他。她有点困惑地牵起唇角,轻轻解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不说对不起。”
因为他刚刚说「别对不起了」。
她就真什么都不说。
按理说他应该感动,可这一点又无端激起他的烦闷。或许他其实明白原因,他的爱人向来如此,一推即离,想拉却万分艰难。以往他心甘情愿。而如今,即便他依然想留下她,依然对她有执念和本能的感情,那感情在几次三番的冲突、争执和亲眼目睹中也掺杂了太多其它杂质。
他难以遏制那些漆黑的恨与不甘。
但与此同时,更压不住磁铁般本能的吸引。
他一方面觉得对方对他太不公平,一方面又可悲地因为妻子愿意回家而感到令自己厌恶的狂喜。他憎恶自己轻而易举接纳,不肯原谅,然而他更加无法自控地渴望她回家,回到他身边。
哪个男人能接受这种侮辱?
当着他的面,一次又一次。一个两个三个,也就算了。最后还要挑——谁不好?——他最好的朋友。
还要在隔壁。
在婚房。
在他们的家。
他能。
说来也怪,妻子回家前他已经把这事认了,咬碎了和着血剌过嗓子硬吞下去,不要脸面一样因为她一句话自己拎着东西搬回家,期待她回心转意。可她真回心转意他又其实接受不了,又翻出这回事,又窜起火来。像已经吞下去的尖锐石头顺着胃袋翻滚出去,再一次划破鲜血淋漓,沿食道硬挤出去。结果这一团刺其实半点没磨平,反过来一来一回划伤他两次。
可能他就没想过她能回心转意,毕竟离婚手续只差一个确认,分手费只差最后20%,他已经准备好贴上签证去南极散心。——她操控电动轮椅咚地一声又冲进了婚房。
她是做错了,他是没原谅。
他压着一肚子的恨与不甘。
但。——但。但——
但她。
……自己,先把自己。
搞得,这么。……。
……她回家了。
她选的人是他。
钥匙交还给她,家里有一段时间没住人。落了点灰。主卧床单重新换洗,挂在客厅晾衣杆。他花了一整天时间收拾。现在的四件套是压在柜底的存货,温馨的白棕色卡通图案。空调制冷冰凉渗入空气,寒气轻微流动。爱人身上穿着家里带去的简单室内裙,裙摆撩至腰际,暴露大片皮肤,皮肤上有细腻的颤栗颗粒。他倾身去够床角卷成一团的薄荷色夏凉被,盖住眼前雪白的厚重绷带和蜷缩的合拢双腿。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温度是凉的。
她接过薄被,拉到鼻尖,垂首轻轻贴了上去。
她什么也没说。没有明显的动作。
但他就懂了。
刚刚他一个人在这里睡觉。
……黎潮在闻他的味道。
这个细节一瞬间击垮了他。
无形的箭矢一道一道穿透他的心脏。
他分不清它们是金色还是铅色。
“……还会回去吗。”他问。
像是给自己一个理由。
“不会了。”她说。
于是她就给了他这个理由。
“还跟其他人玩吗。”他问。
“不会了。”
“…今后只有你。”
她很轻很轻地说,“对不起,季晓。我让你伤心了。”
“……躺着休息会儿,有事喊我。”他低低回应。
“我去弄点吃的。…是要吃流食吧?”
“嗯。”她小幅度地点头。
他看过去。
黎潮也在看他。
从回家起她一直凝视他。
双方共同努力的破冰对话过后,状态回归日常,她始终是这幅表情。神色仿佛随时将要融化,目光如金黄的蜜,温热、黏稠,如影随形,腻而暖地滴落在他的皮肤,温柔、浓厚而甘美地,缓缓蔓延开来。
他一面涌现一种强烈的恨意,一面又无可救药地意识到他正为此心动。
他恨得胸口发涨。又涨,又涩,又,……
……又更加无可救药地涌现出另一个念头。
就是,如果这段经历,这段双方都感到痛苦的,漫长、撕扯、泥泞不堪、一团乱糟的出轨经历,能让她就此对他有愧,让她明白外面的男人都是些什么东西,能让她这样一个人——就此坦然,表达。
那他也愿意。
他好像甚至就甘心了。
这想法以前叫朋友知道,不知道要把他说成什么。
但事到如今,对方大概什么也不会说了。
……太晚了,给她弄点吃的吧。流食。做点粥?粥算不算固体?或者豆浆机还在,打碗豆浆?…待会查一下,顺便问问她都吃什么口服药,什么时候去医院换药拆线。要遵医嘱。想到这里他垂首起身,从始至终缠在掌心的柔凉的手握紧他,牵住他,小声叫住了他。
“季晓。”
“我在。”他说。
“抱抱我嘛。”她很轻地撒娇。
她从最开始求到了现在。
她之前有这么偏爱肢体接触吗?
或许这是那段经历烙在她身上另一重无法抹消的痕迹。她被那个世界烙下太多、太深、如树的触须根植入下腹血肉的刻骨痕迹,而这道伤口本身即为那个世界为她预备的接纳印记。这念头让他产生一阵强烈的厌恶。他很想就这么一走了之。可黎潮仍然那么仰着脸,要淌出金黄的蜜一样,柔软而甜蜜地凝望着他。他再一次无可救药地感受到与妒火共同上涌的绝望的甘愿,甚至那熊熊燃烧的妒火反将甘愿炙烤得愈发绵密而甜美。——她此刻在凝望他。她此刻在他面前。她此刻眼里只有他。仿佛有纤细铅线无形地牵住他的脖颈,缠住他的四肢,要逼迫他跪倒下去,亲吻她的指尖。他弯下腰去,极尽克制地环绕手臂,将爱人脆弱、甘美而温暖的身体轻轻搂进怀中,而她不顾下腹伤痕拉扯,艰难抬起手臂,极尽柔情地抱住了他。
她身上有鲜血、药物、消毒液与水的味道。
她身上有他的味道。
“——我爱你。”
她在他的耳边轻声说。
“——季晓,这一生我只爱你。”
金箭应声而发,穿透心脏,一贯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