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她这副模样,老妪心头火起,不耐地挥挥手:“赶紧起来,无相宗下山施粥了。”
她还是缩成一团,紧张地盯着老妪。
老妪重重叹了口气,边说边搭配手势:“吃的,有吃的。快出去,右拐就看到了。”
她似乎终于听懂了,目光一亮,贴着墙离老妪远些,才一步三回头地跑开了。
一出巷子,许多流民乞丐便朝一个方向跑,她亦步亦趋地跟着,最后汇入队伍里。
队伍前面的人正在说话,她听不太懂,但声音自行钻入了耳中。
“钱宗主真是个大好人,不仅帮我们除掉大妖怪,还经常施粥!”
“哎可我怎么听说,以前有个蛟妖,还是清风山庄的庄主去杀的,钱宗主躲在家里没出来呢?”
“嚯,都八百年前的事了,你听也不听个全乎!”
“怎么说?”
“往前数几个月,甘华门掌门病故。老人家为心魔所困,临了受不了良心折磨,终于把真相告诉了钱宗主。”
“原来那祁连山徐晴岚早就和蛟妖勾结,拿求援当借口,想把仙门各个掌门一网打尽。甘华门掌门李纳川就是帮凶,撺掇着大家一起去救祁连山他们。但钱宗主觉得事有蹊跷,暗中传信给其余掌门,按兵不动。”
“最后蛟妖和祁连山徐晴岚之间估计没谈拢,变成自相残杀了,结果都死了。看看,”说话的人指指天,“老天开眼,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多行不义必自毙。”
“那对夫妇也太歹毒了吧!那干嘛还留着他们一对儿女?还让他们掌管清风山庄!”
“要不说钱宗主仁义呢。他念在那对儿女年幼,祸不及下一代,又顾及着不要损害他们心中父母的形象,就没告诉他们,还让他们继承了山庄,行走正道。”
“那宗主他们就这样白白背负见死不救的坏名声这么多年啊?”
“是啊,好在真相大白了,还了宗主清誉。但上梁不正下梁歪,有那样的父母,子女能好到哪去?儿子入魔了,还让仙门大伤元气。”
“听说他姐姐一早就知道他是魔,设计当上仙首,想要操纵整个仙门来保住弟弟。”
“我呸!这种人就是不得好死!她享受仙门最高的荣华富贵,不干人事,还想包庇自己弟弟,把我们这些上缴银钱请他们除妖的人当烂菜叶啊!吸人血!一剑捅死真是便宜她了!”
“怎么着,你还想挖坟啊。”
“她埋在哪?清风山庄?”说到此,那人掩嘴低声道,“听说山庄挺有钱的,说不定能淘到些东西——哎你谁啊,扯我干什么!”
他不耐地回过头,身后站着一个乞丐,看她急急忙忙地挥手,似乎想说话又说不出。
“哑巴啊你,施粥还没开始,别插队!”
她又摆摆手,指指说话的两人,再指指耳朵,口中咿呀不止。
“诶你——”他想骂人,身旁友人却拉住了他。
“我见过她,她是个傻子,别理就行了。”
两人回过身,她却急了,再去掰扯他们,这时人群骚动起来,连施粥队伍也不要了,朝着一人蜂拥而至。
她便被挤出了人群,抬头去看时,一名威严的男人缓步而来,身后跟着大批弟子,见到众人,脸上露出缓和的笑。
“无相宗为大家准备了足够的粥和馒头,大家不用担心,也不必挤。”
此话一出,底下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钱宗主是个大善人!”
“您蒙冤这么久,还是因为替两个孽障考虑,真是不值得啊!”
“祁连山徐晴岚,虚伪鼠辈!”
“钱宗主,仙门之首,功德无量!”
口号如浪涌,一波接着一波,众人群情激愤。
钱备连连抬手下压,却止不住人群的激昂,神色不由得无奈而谦逊,但细看那双眼,满是阴险。
面对人群,他脸上笑意一闪即逝,无声宣告——历史,由胜利者书写。
人群外,她头痛欲裂,抱着蓬乱的脑袋不住摇头。
那名老妪就在附近,见她似有不适,不禁问道:“你怎么了?”
有人来问,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目光灼灼,拼命摇头,张口欲言,却说不出具体的话。
老妪神色惊疑不定,忽觉她不像傻子了,不知受了什么刺激。
“你想说什么……?”
她摇摇头,似乎很痛苦,连眼泪都甩了出来,但目光却如烈火一般,最后真叫她冲破了障碍:“不、不是……不是的!”
“假的、假的……!”
“徐晴岚……祁、祁连山……是好人!”
“他才是……坏的!”
老妪愣了一下,直勾勾地望着她。
她仿佛认定了一个死理,固执得毫不动摇,甚至越说越清晰,好像忘记了很多事,但心中最后的道义还埋藏在记忆深处。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传来一个格格不入的声音:“胡说!我以前见过祁有为!她那么有担当……她还说她都是从她师父师娘那里学来的 !他们一家怎么可能造孽……”
整齐划一的声浪中,这道声音很快便被淹没了,没掀起一点儿浪花,却让她听见了。
她忙不迭拉住老妪的手,指着那道声音的方向,连连点头。
“人都死了,争这些做什么,你还要不要吃饭过日子了。”老妪不以为意道。
她却十分激烈地摇头,嘴里嘟囔着:“好人要有好报……恶人……一定要得到恶报……”
老妪目光难言地望着她,神色忽然一变:“喂!你去哪?”
只见她匆匆从摊贩上拿了什么东西,再像个小火球似的挤入人群。
“哎哎哎你干什么的——”
“别挤别挤——”
她充耳不闻,竟凭着一身蛮力和意志从人群里挤到前面。
站在最前方的钱备看见人流中一道不和谐的身影,示意大家稍微让让,并问道:“这位……”
他顿了一下,看不出来人是男是女,便略过不语,继续道:“看你如此执拗,可是有事要说?”
这便很像话本里突然到访的青天大老爷。老百姓纷纷围住青天大老爷,有冤屈的人拼了命地挤到他面前,哭天抢地、无比悲愤地诉说冤情。
她还是被人群绊了一下,恰好摔到钱备面前,后者亲和地抬手一扶,免了她的“跪礼”。
“你叫什么名字?有何事?”钱备问道。
“你、你说谎……”她说话还是有些费力,语调模糊,看来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怜人。
众人没听清,但这番模样让他们都卸下防备,给了她更多机会说话,一鼓作气。
“你是一个掌门,但练邪门歪道!……你用我练百鬼大阵!你不是好人!”
“祁连山徐晴岚、祁有为……他们都是好掌门!他们对大家都很好!”
“你在抹黑他们!”
钱备瞳孔刹那间紧缩,底下静默须臾,旋即骂声迭起,全在骂她。显然他们并不信傻子乞丐的话。
此时,钱备终于认出了眼前之人是谁,刚要动作,脸色猛地僵住,口齿溢出一声闷哼。
他低下头,腹中捅进一把刀,刀上还挂着小片猪肉条,肉腥味隐约渗入鼻子里。
这是一把杀猪刀,她从摊贩上摸出来的。
她双手握紧刀柄,整个人好像被愤怒点燃了。因为痴傻,所以怒火无比纯粹,一双眼里像放了两个火把。
在她用力往里推刀时,眼前骤起一道灵光,强悍之力袭来。
她倏地吐出一口血,同时倒飞出去,越过惊呆的人群。
无相宗的弟子们终于反应过来宗主被刺,纷纷围拢上来。
钱备先前被祁不为重伤,如今又遭创伤,这一回真是回天乏术了。
嘭——!
她重重砸在地上,手上还攥着杀猪刀,碰到地面,咣当作响。
钱沁晚来一步,恰好看到她中伤自己父亲,瞬间怒从心头起,朝她肚腹猛踩一脚,几乎想碾碎脾脏。
“呃啊——”
她痛呼出声,口中又呛出血沫,苟延残喘地盯着钱沁。
“你是谁!胆敢伤我父亲!”钱沁此时不知事情严重要失去一个爹,同她四目相对时,愣了一会儿。钱沁从愤怒中分出几分清明,慢慢蹲下身,拂开她蓬乱的头发,然后从上到下打量她,露出畅快又残忍的笑。
“这是谁呀?人?还是鬼?”
说罢,钱沁陡然变脸,牢牢掐住易辛颈项:“原来你最后的结局是死在我手上!”
她望着钱沁,喉中嗬嗬作响,脸色涨红。
——不长肉就不长肉吧,那就多长些力气。以后有人欺负你,先亮脾气再亮拳头。
——婆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也信么?
——信啊,当然信……我孤苦伶仃的时候,老天把你给了我,这不就是我行善的福报嘛。
她面目狰狞,瞬间抬手。
钱沁整个人抖了一下,好像没反应过来似的,只瞪大眼睛看着她。
她用力一抽,刀从喉咙里拔出来,血流如注,激射而出,喷了她满脸满身。
钱沁下意识捂住脖子,控制不住地颓然倒地,目光却死死钳在她身上,浑身抽搐。
两人对望,她灼热的目光中浮现笑意。
“我是谁?是易辛……”
钱沁停止了抽搐,死不瞑目。
易辛笑出了眼泪,对着那具尸体说道:“你们作了恶……当然要吃恶报。”
话落,易辛的一切都凝固了,心跳、目光、呼吸……
远处忽然又涌入一大批弟子,身着甘华门的校服,余桓为首,拔剑大怒:“钱备!我们师父不愿替你做伪证!你就逼死他!颠倒黑白!”
“我们要为师父报仇!你偿命来!”
老百姓知晓不妙,瞬间鸟兽散。
无相宗和甘华门的弟子血拼起来,场面乱作一团。
易辛躺在钱沁流出来的血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