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辛睁开眼,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身在何处。
环顾四周时,发觉此地是条长廊,檐上铺了藤架,花叶绿枝坠下,朝身旁眺望,群峦叠翠,云海朦胧。
她迈出犹疑的步子,缓缓向前走,好像那个拐角处会撞上什么人。果不其然,她很快就听见了脚步声,那人很急似的,脚步声很紧密,越来越快,似乎跑了起来。
是谁?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来人便越过拐角,直直闯入视野中。
他猛地停住,不知是什么扼住了他急促而剧烈的喘息,神色怔忪而悲伤,眼里凝着水光。
看见他的一刹那,易辛忽然什么都想起来了,齿唇间露出怔忪恍惚的呢喃:“祁不为……”
祁不为终于动了,大步向前,好像带起了一阵风,头发与衣袂飞扬,悲伤来得气势汹汹。
他猛地抱住易辛,托起那截后颈,重重地吻了下去。
这番举动实在突然,易辛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襟,头被托着仰了起来,却觉面上沉重,他那么用力,仿佛想融进自己骨血里一样。
须臾,易辛感觉到他唇上的颤抖,喘息也变成了微弱的哽咽,温热潮湿的眼泪落在她面颊上,再流进二人嘴巴里,咸湿苦涩。
易辛眼睑颤了一下,在他紧紧抱住自己,埋进肩窝里时,她也抬手回抱了祁不为,耳边的哽咽渐渐变得泣不成声,连颤抖都显而易见起来,泪水接二连三洇湿了衣服。
“易辛……我喜欢你……我爱你。”
易辛望着山间白云,神色也蒙了层悲伤,直到四周场景退去,二人重新站在莲池之中。
祁不为仍旧紧紧抱住她,仿佛害怕一松手她就消失的似的。
“对不起,我忘了那么多事……血珠、雾月。”
“前世今生,我一直都在忘记你……最后还连累你惨死……”
他双手锁紧易辛,埋在她的肩窝里,痛哭流涕。
“没关系,你不是故意的。”易辛轻缓地拍着他脊背。
祁不为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她,垂眼看她心口:“伤口还痛吗?”
“不痛,一点儿感觉也没有了。”
两人还是一身婚服,鲜血从她胸口沁开,干涸后变成比婚服颜色更深的褐色,他迟疑问道:“我能看看伤口么?”
易辛颔首,伸手略微扯开衣襟,露出光滑完整的肌肤,不见任何伤痕。
这时,祁不为才敢放下一颗心,替她理好衣服后,又珍而重之地把人抱进怀里,紧紧抱着。
易辛低声道:“我也要向你道歉,对不起,你的人生本不必这样……那颗血珠,本来会落在我身上。”
至此,祁不为才知易辛最大的心结在这里,起初他以为她只是迈不过她杀了自己这道坎。
——她觉得,造成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是她。
“太久远了……”祁不为只落下四个字。
其实算上命运开始转折的地方,从甘华门到咽气、然后重生、再到如今,连短短两年都没过,可祁不为却觉得已经跋涉过漫长的一生,以至于幼年的那段遭遇,恍觉已是十分久远的事。
久远到他根本无心追究,追究也变得毫无意义。
对于此事,他有着难以言喻的释然,一切不过阴差阳错,何况是他主动帮易辛挡住了血珠。
“我们已有从头再来的机缘,不必执着于过去的因,”祁不为顿了顿,手臂用力收拢,“何况,你不是尽全力弥补了么?我不怪你,我只要你。”
“你是不是傻,”祁不为低声道,“前世,我不也没怪你吗?你为何不相信?”
“至于你杀我一事,那也是光阴镜中的我指使你干的。再者,也是因为我,你才被钱沁所害。”
说罢,祁不为放开易辛,果然见她眼中含泪,指腹膜上她薄薄的眼皮,眼泪顺势而下。
他低头含住泪珠:“对不起,我总是忘记你……”
易辛幅度很小地摇摇头,让他得以继续吻去自己面颊上的泪痕:“是我更对不起你……”
祁不为捧起易辛的脸,眉眼深情,还残留了些许方才的悲恸:“你之前总因我记忆不全,认定我不想和你在一起。如今真相大白,话已说开,我们之间错过那么多,这一回,我还是想与你在一处,想和你成亲,想占据你往后余生的所有日子。”
易辛脸上的神情难以形容,出声哽咽道:“你确定么?”
“可要剖开我的心看一看?”
“那人就死了……”易辛又哭又笑,最后哭着揽住祁不为肩颈。
祁不为低头,贴住易辛面颊,又伸手环抱:“不要再推开我了。谁能有两辈子?我们命中注定会在一起。”
两人俱有劫后余生、皆大欢喜之感,心绪安宁地抱了片刻,直到祁不为问了一句话。
“杀你之人是谁?”
易辛愣住,继而悚然不已,好像才想起临死前还有那么一出。
祁不为察觉到她的僵硬,退开稍许,安抚地揉捏她掌心:“我们如今在地府,暂时无碍,你不用害怕。”
易辛摇头:“不,我不是怕那人追来。”
她蹙起眉头,将自己心中所想娓娓道来。
祁不为脸色在她的话语中一变再变。
就在祁不为替易辛聚魂的这段时日里,人间已过数日。
易张稚伤口渐好,某日夜阑人静时,他悄无声息地跟踪祁有为出了门。
祁有为一路御剑飞行,轻车熟路地落在一座山头前。
此山荒僻偏远,拔地而起。
祁有为缓缓伸手向前,掌心蕴含灵力,仿佛触到了什么,金光自掌心下辐射而出,向山体蜿蜒,隐没在夜色中。
她触到了结界。
这道气息同甘华门望天谷中的封印如出一辙,乃是同一人所设。
祁有为收回手,蕴力拂过,山顶忽显出不同景象。
——一道阵法浮现在山顶上,六角各有不同物什,打眼一看,便知非凡。麒麟角、火凤羽、含樟草……要聚齐这些灵物可得费不少功夫。
祁有为飞身跃起,悬在阵法边缘,细细观察后,发现不通其中关窍,只能暴力破阵。
徐来出鞘,剑身灌满灵力,便朝火凤羽劈砍而去。
倏地,半道飞来一剑,打断了祁有为的攻势,她不得不闪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