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他吞吐沉吟,眼中闪过为难之色,“季先生这纸人,当真是亲手所扎?”
被质疑的季生渊并未动怒,语气依旧温润:“自然。此为老夫特为张家喜事,耗时一日独家定制。”
“一日制成”的消息,引来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张先生面露疑色,语气是困惑的,眼神深处却翻涌着计谋得逞的恶毒:“可怪就怪在……我府上,有一只一模一样的纸人,乃犬子张和旭所制。不巧的是,一周前,它失窃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痛惜:“可怜我儿为此物废寝忘食,十指磨破,心血耗尽啊!”
话音一落,满宅哗然。
“什么?季大人的纸人是张和旭做的?”
“不可能!季先生何等身份,岂会行此鼠窃狗偷之事?”
“可……张和旭那小子,真有这本事?”
“但毕竟张宅双喜临门,只送一只栩栩如生的纸人,无灵之物,是有些蹊跷。”
见众人将信将疑,张先生不慌不忙,抛出了另一记重锤。
“诸位若不信,犬子有个习惯,会在完成的纸人脚底,留下独门标记。”他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露出内里血肉模糊的黑洞,“那是一株——百合。”
李老下意识地将纸人脚底翻转,示于众人。
那本该纯洁的百合印记,此刻扭曲如不可名状的秽物,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气氛酝酿至顶峰,林独舟轻轻挥开小厮的搀扶,自顾自寻了处角落坐下,双臂环抱。既然看不见,在哪都一样。
他指尖微动,接收到信号的翠花立刻抛弃主人,米粒大小的身躯借着微风,精准落在林独舟手心。
一人一虫,安然看戏。
桨东在梁上无声挑眉:(??_?? )
此时,一道熟悉的、充满“正义”的声音响起,如同审判官般为张先生助阵:“不错!我亲眼所见,张家大郎制作此物时是何等辛劳!从我清晨来访至深夜离去,那孩子仍在灯下雕琢,片刻未歇!”
正是在厢房中第一个出声附议之人。
紧接着,事态如林独舟在密室中所闻那般发展。
接二连三的“证人”站出,信誓旦旦地声称目睹过张和旭为这纸人呕心沥血。
怀疑的种子迅速生根发芽。众人看向季生渊的眼神变得复杂,掺杂着“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占据魁首之位太久,久到嫉妒的毒蔓早已爬满每个人的心墙。
“你……你们!”李老满面通红,羞愤交加,“我师父绝不可能行此卑劣之事!”他怒视着眼前这群落井下石之徒,怀中的纸人瞬间变得滚烫,丢也不是,留也不是。
那纸人烈焰般的红唇高高扬起,仿佛无声的嘲讽。
处于风暴中心的季生渊,却只是淡然伫立,背脊挺直如松,眼底无波无澜,仿佛一切污蔑皆与他无关。
只是……林独舟单手支颐,轻轻嗅着空气中弥漫的情绪——一片巨大的、苦涩的心衰之气。
眼看高潮将至,计划中的关键人物张和旭却迟迟未现。张先生心底暗骂一声“废物”,与旁人对视一眼,下颌微不可察地一点。
“还有一事,诸位!”张先生猛然抬手,声音掷地有声,“季生渊此獠,之所以能造出这等以假乱真的纸人,皆因他暗地里以活童献祭!”
话音未落,浓稠如墨的黑烟猛地自季生渊周身爆发!
无数孩童的冤魂尖啸着四散奔逃,它们眼神空洞,带着无尽的恐惧与不甘,瞬间冲垮了人群的理智。
围观的宾客惊恐退散,以季生渊为中心,空出一片绝望的真空地带。
林独舟倏然坐直身体,脸色阴沉如水。他知道这些孩童从何而来——不仅是日记中所载的构陷,更是四日前,他亲眼在密室中见过的惨状。
那些无辜的孩子……
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小……小弟!空气,空气给一下喽!”无人注意的角落,还在他掌心看戏的翠花遭了殃,拼命挣扎。
死“丫头”手劲真大!
好不容易快要挣脱,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猛地吸引了翠花的注意。稍一分神,它再次被卷入那片毫无空气、被死死攥紧的绝地。
“啊啊啊啊啊——季生渊!你这畜生!还我小宝!!”一个鬓发散乱、衣衫褴褛的疯婆子挣脱阻拦,疯魔般冲进院子。
她双眼赤红,目光如淬毒的钉子,死死钉在季生渊身上。
“我的小宝!他只是在你们口玩了一会儿……就没了!第二天你家就多了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纸人!!”她声嘶力竭,字字泣血,正是不久前痛失爱子的灵婆——巫娜。
林独舟记得她的声音。
当张先生突然发难,当灵婆冲入哭诉,李老的心跳骤然失控。
他看向师父,季生渊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竟似有一种默许,甚至是一种引导?
巫娜不知孩子是生是死,只知他消失了。
但在场其他人“知道”!
刚刚坐实了季生渊用孩童献祭,此刻就有苦主上门。巫娜的孩子,八成已遭毒手,魂魄或许正缠绕在季生渊身上!
“魔鬼……他是魔鬼!!”人群中,不知是谁颤声嘶喊。
“打倒这恶魔!解救无辜纸人!”此语一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疯狂的浪潮已无人能阻。
在震耳欲聋的呐喊中,李老僵立原地。他眼睁睁看着,几个身影如鬼魅般扑上,死死摁住季生渊清瘦的身躯。
一只青筋暴起的手,虽布满皱纹,却仍然有力,是巫娜。
她攥住了季生渊那曾创造出无数巧夺天工纸艺的右手腕。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压过了喧嚣,清晰地传入李老耳中。
那手腕以一个绝对不自然的角度弯折下去,像一根被轻易掰断的枯枝。
季生渊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紧咬着牙,没有求饶,那双曾经清澈睿智的眼眸,此刻如同蒙尘的古井,望着疯狂的人群,深处竟闪过一丝悲悯。
紧接着,是左手。
“咔嚓!”又一声。
这一次,动手的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狞笑,仿佛折断的不是一位老人的骨头,而是某种象征权威与完美的图腾。
这人正是李莽。
季生渊的双手软软垂下,指尖还在微微痉挛,仿佛残留着制作纸人时的最后一丝韵律。
但这还未结束。
另一只粗糙的手,带着污浊的指甲,猛地探向季生渊的脸,是家住水井旁的阿婆。
“挖出他的眼睛!看看这双‘神眼’到底是什么做的!”
“让他再也做不了那些邪门的玩意儿!”
两根手指,毫不留情地刺入眼眶!
“呃啊——”
这一次,季生渊终于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如遭电击般弓起。
鲜血,不是喷涌,而是顺着那手指的轮廓汩汩流出,猩红刺目,瞬间染红了他灰白的胡须和素色布袍。
那手指在里面粗暴地搅动,然后狠狠一抠!
两颗浑圆的、尚带着体温的眼球,被生生剜了出来,如同被丢弃的石子,滚落在尘土之中。
空洞的眼窝瞬间被暗红色的血液填满,不断向下流淌,在他脸上画出两道凄厉的血泪。
季生渊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若非被人架着,早已瘫倒在地。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嘶声。曾经仙风道骨、傲然如松的身影,此刻只剩下破碎与狼狈。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屈辱中,他那被鲜血浸染的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在完成某个最后的仪式。
一生行善、完美无瑕的季生渊,一旦被泼上污点,整个小镇的居民便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蜂拥而上。
他们不仅要搬开这块绊脚石,更要将高高在上的“神祇”拖入泥沼,尽情践踏。
看着那曾创造出无数绝美纸艺的身躯,如破败的玩偶被拖向祭坛,下一瞬,献祭的火焰冲天而起!
“啪啪啪。”
林独舟起身,对着那群仍在倾情演绎的观众,慢条斯理地鼓了鼓掌。
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声音清晰穿透喧嚣:“很不错的演出。”
所有喧闹与动作,瞬间冻结。
几声类似机械故障的“滋啦”声掠过,人群中,某个“人”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但可惜,我没空欣赏这烂熟透顶的戏码。”话音未落,一柄刻刀自他袖中疾射而出,目标直指李老怀中那个诡异的纸人!
“对!小弟,就是这个方向!”
“Yes!小弟,你很有当神枪手的潜质啊!”翠花在他发间兴奋赞叹。
它只稍作提点,没料到林独舟准头如此骇人。
那被击中的纸人猛地一颤,发出属于现实世界李老的、沙哑苍老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是我?”
林独舟耸肩,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或许这要从……四天前那个夜晚,那个熟悉的阻拦感说起。”
他缓步向前,虽目不能视,却精准地“望”着那具纸人。
“你的技艺确实登峰造极,完美复刻了活人的一切机能,甚至能模拟真实的流血与流泪。”
他歪了歪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说得对吧,李老。”
“我,也是个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