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帮的船队转眼驶至眼前,十余艘船呈半月形散开,将乌篷小船围在中央。当先一艘大船缓缓靠近,船头立着数人,为首者是个年约四旬的儒雅男子,一身青衫,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随风轻扬,看上去不似水匪头目,更像一位教书先生。他身后还立着几名剽悍护卫,气息沉稳,身形精干,一看便知来人身份不凡。
男人掠过小船,目光落在老秦身上,拱手一礼,朗声笑道:“洞庭帮司徒慎,奉敝帮主之命,特来迎接药王谷贵客。前方已至我帮地界,水路复杂,恐生意外,恳请三位随我等船只同行,敝帮主已在君山水寨备下薄酒,为贵客压惊。”
殷长歌与小七同时一怔,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向老秦。
直到此刻,老秦终于缓缓抬首,伸手摘下了头顶的斗笠。
晨光冲破云层,彻底驱散了江面的雾霭,老秦的脸庞被日色照亮,无比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三十余岁年纪,剑眉星目,顾盼间自有一股沉稳之气,显然不是寻常船夫。
老秦转向殷长歌,忽然单膝跪倒船头,抱拳垂首,声音恭敬,“属下秦陌,奉谷主之命迎公子回谷,此前隐瞒身份,实为形势所迫,请公子恕罪。”
殷长歌当场怔住。
身侧的小七同样瞠目结舌,望望秦陌,又望望殷长歌,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身份震得不轻。
秦陌身体跪地,口中话语却不停,“洞庭帮司徒先生,乃我药王谷旧识,帮主与谷主亦有交情,此番前来应是善意,公子不必过虑。”
殷长歌捺下心绪,竭力让声音平稳,“秦大叔请起,既然司徒先生盛情相邀,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秦陌这才起身,重新戴回斗笠,先前那股船夫的卑微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训练有素的挺拔和警觉。
司徒慎笑容清朗,语声谦和,“公子客气了,请移步小船,这艘小船实在委屈了贵客。”
洞庭帮船只缓缓靠近,水手在两船间搭上跳板。
三人依次登上赤蛟旗大船,船身宽敞,甲板干净,船上帮众虽面目剽悍,但举止有度,显然训练有素。司徒慎亲自引三人进入船舱,舱内布置雅致,窗明几净,竟有几分清静书斋的气息,与水匪形象大相径庭。
“三位请坐。”司徒慎示意侍女上茶,和颜悦色地开了口,“自此至君山水寨,还需一个时辰,诸位可稍事休息。”
殷长歌依言落座,心中疑云未散,出言问道:“司徒先生,敢问贵帮如何得知我等行踪?又如何识破秦大叔身份?”
司徒慎拈杯不饮,微微一笑,“不瞒公子,洞庭帮在湖广各路皆有眼线,零陵城内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住我们。至于秦大人——”
他看向秦陌,笑意中多了几分敬色,“药王谷‘铁卫’之首秦陌秦大人的名号,江湖上还是有不少人闻名的。前些时日便有弟兄报知,见一位气度不凡的高手自湘赣之交登舟,取道洞庭,一路南下零陵。我便猜出大约是药王谷的人,随后帮中几位阅历深厚的弟兄,又在零陵城中偶然瞥见秦大人的身影,虽乔装改扮,但这份习惯气度,瞒不过知根知底的眼睛。故而在下便命人在此段湖面多加留意,方才秦大人那‘震山篙’的功夫方才露了一手,在下便确认无疑了。”
秦陌沉默不语,仅微微颔首。
小七在一旁静观半晌,此刻憋不住插嘴道:“司徒先生,洞庭帮消息如此灵通,可知衡州林家为何在零陵城盯着我大哥?”
“你说那位林家大公子?”司徒慎放下茶盏,笑容淡了些许,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殷长歌,“那位公子自幼骄纵惯了,行事多凭一时喜恶。此番举动,约莫是受人撺掇。另一则,或许因公子容貌,与江湖多年前的一人有些相似。”
殷长歌心头一跳,“何人?”
司徒慎笑而不答,不着痕迹地转开话头,“此事牵涉陈年旧闻,说来话长。不如等到了水寨,见过敝帮主后,由帮主亲自为公子解惑。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自袖中取出一物,置于桌面。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木制陈旧,边缘摩挲得光滑。牌面刻着一个图案,线条扭曲盘绕,构成一个奇异的符文。
殷长歌的瞳孔骤然一缩,倏然抬眼,“这是——”
司徒慎神色平淡,“数日前,有人携公子画像入水寨,请我帮协助寻找。送画者是个道士,此物便是他遗落在此的。”
不等殷长歌追问,司徒慎继续道:“敝帮不明缘由,未应其请,那道人与我帮起了冲突,此物便是纠缠中遗落。之后他转入零陵,听说——还去过林家。”
殷长歌霎时通透,难怪城中会见到轻尘留下的记号,原来他先一步抵达了零陵,只是轻尘为何寻他?难道真应了老艄公所言?
小七端详木牌半晌,眉尖深蹙,“这是什么鬼画符?未免太丑了。”
司徒慎淡淡一笑,不予置评,顺手将木牌收回袖中,轻描淡写道:“江湖中人,各人有各人的生存之道。那道人约莫也是受命而行,其间并未言明公子身份。今日洞庭湖上,敝帮出手,主要还是看在药王谷的情面。”
话音落下,舱内一时安静下来,周遭唯余船行破水的汩汩声。
殷长歌望向舷窗外,浩渺的洞庭湖上,旭日初升,万顷碎金洒落水面,波光粼粼跃动。金光照亮了前路,也似照亮了些许扑朔迷离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