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御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马公公心头一紧,连忙堆着笑打圆场道:“苏大姑娘莫要说笑了,您与谢世子情投意合,又都是陛下的股肱之臣,京城富贵安稳,您何必非要去边关呢?”
见苏知棠兀自沉默,皇帝骤起眉头,淡淡扫了马公公一眼。马公公心下会意,上前欲扶苏知棠,压着声线劝道:“陛下亲封您为义妹和一品诰命夫人,这是何等殊荣,岂是安远侯的爵位能相提并论的?苏将军可万万不要糊涂啊!”
苏知棠抿了抿唇,语气坦荡磊落:“陛下,臣自幼长在边关,无拘无束惯了。即便没有爵位,臣也依然会驻守边关。”
皇帝倏地站起身,不知想到了什么,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意,只冷笑道:“好,好一个心怀大义的苏将军,若无其他要事,便退下吧。”
苏知棠刚走出御书房,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被皇后身边的宫女珊瑚叫住了。
满池荷花开得正盛,风吹过时莲香浮动。皇后端坐于池心亭中,见苏知棠前来,她温声道:“苏将军不必多礼,快些入座。”
珊瑚为苏知棠斟上茶后,便领着一众宫侍躬身退去。偌大的水亭之中,顷刻间便只剩下苏知棠与皇后二人。
苏知棠依旧规规矩矩行过礼,方才落座。皇后未出阁时便已才名远播,苏知棠爱凑热闹,便常听人谈及她所作的文章。饶是苏知棠不通文墨,也觉那些文章极好,只可惜众人议论过后,总免不了感叹一句,若她是个男儿,定然前途无量。
皇后不知道苏知棠心里在想什么,她目光落在开得正好的莲花上,忽然问道:“苏将军,依你之见,与心爱之人厮守一生,和守护一方百姓安稳,孰轻孰重?”
苏知棠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两者并不冲突。”
“倘若冲突呢?”皇后抬眼看向苏知棠,“这两者,你选哪一个?”
这帝后二人倒都喜欢让人做选择,苏知棠笑了笑,正色道:“娘娘,臣是个粗人,二者相比,臣自当选守护百姓。
闻言,皇后似是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你来之前,我和陛下打了个赌。看来,是陛下赢了。”
苏知棠眼神顿时古怪起来,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轻缓道:“苏将军,日后你和谢世子同朝为官,依朝堂规制与身份礼数,你们二人怕是再无谈婚论嫁的可能了。”
“谢世子出身名门,身份尊贵,并非臣能肖想之人。”苏知棠虽嘴上说得疏离客套,可心里却压根没在意。若真论起来,她还是谢淮的弟妹呢,毕竟她如今还没和谢澈和离,是谢澈未亡的亡妻呢。
皇后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苏知棠会是这样的反应。此次谢淮主动请缨去边关宣旨,陛下倍感惊奇,为此还特意找大长公主问询了一番,回来后便信誓旦旦地和她说,谢淮和苏知棠两情相悦,想来好事将近了。
想到这里,皇后又柔声试探:“谢世子乃是陛下表兄,如今还尚未婚配,想来不日便会被陛下指婚了。”
苏知棠心头猛地一沉,放下茶盏的手顿住了,她还从未想过谢淮有朝一日会迎娶旁人。
见状,皇后心中顿时了然,她轻叹一声,斟酌着道:“此事原是我的不是。前几日陛下与我提及给你的封赏时,是我提到安远侯夫妇无子嗣承爵之事。陛下年轻气盛,我便与陛下打了个赌,如今圣旨尚未颁下,你还有选择的余地。”
苏知棠沉默片刻,突然道:“我的贴身管事名叫白芷,娘娘可知她为何叫这个名字?”
皇后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拐到一个管事身上了,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苏知棠便继续道:“臣儿时去药铺买白芷,恰好撞见她父母因生计所迫,要卖女为奴,臣便用买白芷的银子买下了她,并给她取名白芷。”
说罢,苏知棠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皇后:“娘娘,边关常年动荡,像白芷这样的女孩数不胜数。边关并非只有我一个将领,可边关将领中只有我的麾下有女兵。她们有的是我从流民手中买来的;有的是受不了夫家磋磨,拼死逃出来的;还有的是主动找上门来,要跟我一同上阵杀敌的。”
“女子从军本就不易,若我为了嫁人离开边关,那往后她们该如何自处?”苏知棠笑了笑,神情却格外郑重,“她们跟着我在沙场九死一生,绝不是为了以后能嫁个好夫家。”
皇后亲自执壶为她添了热茶,温声道:“从前我常听祖父说你不守妇道,整日领着些女人抛头露面。可我祖母却总在我们姊妹面前夸你,说你往后必定是大越第一位女将军,如今看来,她还真说对了。”
顿了顿,皇后又带着几分愧疚道:“此番安排,还望你不要怪我。”
苏知棠眉眼舒展开来,笑道:“若非娘娘,臣何来袭爵的机缘?臣不仅要感谢娘娘,还要多谢张老太君的抬爱,只是可惜娘娘输了与陛下的赌局。”
皇后摇了摇头,唇角漾开一抹笑意:“我虽赌输了,却也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