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中午,陆临枫带江梦知去了一家他常去的书店。
书店藏在学校附近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从外面看只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边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店名。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
空间不大,但挑高很高。整面墙的深色木质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书按照年代和领域错落有致地排列着,缝隙间点缀着小巧的绿植——常春藤从书架顶端垂下来,蕨类植物在角落里静静生长。靠窗的位置有几张舒适的皮质扶手椅,椅背微微泛着使用过的光泽,旁边立着一盏黄铜落地灯。天花板上悬挂着几盏复古吊灯,光线温暖而柔和,照在深色的木地板和墙壁的石膏线脚上,有一种沉淀了时间的厚重感。
书架之间立着几根石膏圆柱,柱头是简化的科林斯式,雕着纤细的茛苕叶纹。墙角有一尊残缺的雅典娜头像,石膏已经泛黄,底座上放着一小盆文竹。整个空间既有英式旧书店的沉郁与书卷气,又带着古希腊式的典雅秩序,而随处点缀的绿植则让一切变得生动而柔软。
“这家店不错。”江梦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的雅典娜头像上。
“是我最喜欢的书店。”陆临枫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放松。
江梦知慢慢走过一排排书架,手指轻轻滑过书脊。她停在一套《红楼梦》面前,抽出一册,翻开。纸张微微泛黄,边角有铅笔写的批注,字迹清秀。她翻了几页,合上书,抱在怀里。
“找到了?”陆临枫走过来。
“嗯。《红楼梦》。”她低头看着封面,“我小时候读第一遍,没读懂。后来每年读一遍,每次都不一样。”
“为什么喜欢?”陆临枫问。
江梦知正要开口——
“临枫?”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书架的另一侧传来。
白露从两排书架之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学术专著,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了许多。
“好巧。”她走到近前,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然后落在江梦知手里那本《红楼梦》上,笑了,“你也喜欢《红楼梦》?我也最爱这本。”
江梦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也最爱。
她忽然想起陆临枫说过的话——“你和她,很不一样。”可如果连最喜欢的书都一样,那“不一样”在哪里呢?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楼梦》,又看了看白露脸上那个温婉的笑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涩意。
白露又寒暄了几句,说自己还要找几本参考书,便抱着那本专著去了另一个区域。她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渐渐远去,留下两个人站在书架之间。
江梦知把书放回书架,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
“不买了?”陆临枫问。
“不了。”她转身,拿起自己的包,“下午还有稿子要改,我先回去了。”
她没有看他,径直往门口走去。陆临枫跟在她身后,推开门,巷子里的阳光有些刺眼。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江梦知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她脑子里反复转着白露那句话——“我也最爱这本。”不是“我也读过”,不是“我也喜欢”,而是“我也最爱”。那种理所当然的、仿佛在说“我们是一样的”的语气,让她很不舒服。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白露之间,可能比想象中更像。喜欢的书、喜欢的风格、甚至某些言谈举止……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陆临枫就是被这一类人吸引。如果是后者,那她算什么?是一个新的白露,还是一个替代品?
她不想变成任何人的影子。
到了宿舍楼下,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上去了。”她说。
“梦知——”陆临枫叫住她。
她站了一瞬,等了两秒,没有听到下文,便迈步走进了楼门。
陆临枫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接下来的一周,江梦知开始明显地疏远陆临枫。
消息回复变得简短而客气。以前她会发语音、发照片、分享采访中的趣事,现在只剩下“嗯”“好”“知道了”。陆临枫约她吃饭,她说“稿子没写完”;他问她周末有没有空,她说“太累了,想休息”。
不是全部拒绝,但频率明显下降。每一次拒绝都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但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组会上,她不再看他的眼睛。汇报完自己的部分就低头记笔记,白露发言时她面无表情,不表现出任何情绪。
陆临枫察觉到她的变化,但不确定是因为什么。他发消息问她:“你是不是不高兴?”她回复:“没有。就是忙。”他约她“找个时间聊聊”,她说:“等忙完这一段。”
他不好再追问。再问,就显得他在逼她。
周三的组会,气氛格外不同。
陆临枫站在白板前,表情比平时多了一丝难得的愉悦。他清了清嗓子,说:“ announce一件事。我和白露老师合作申请的国家科研项目基金,批下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真的吗?太好了!”
“之前搁置的那几个项目终于可以继续了!”
“这下大家手头都有活干了!”
组里的研究生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脸上都是真心的兴奋。这笔钱意味着经费充足、设备更新、项目推进,每个人都能从中受益。
秦语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响亮:“陆老师和白老师真是学术上的神雕侠侣,所向无敌啊!”
柳玥也跟着笑:“可不是嘛,双剑合璧,谁与争锋!”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白露坐在椅子上,低头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但脸上带着一种被夸赞后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