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玉志瘫坐在囚车底板的稻草上,五年北狄为质的磨难,早已将他昔日世家子弟的风骨磨得粉碎。他衣衫破烂不堪沾满了干涸的血污与尘泥,单薄的布料根本挡不住深夜的寒气,只能瑟瑟发抖。裸露的手腕与脚踝上是铁链长年勒出的深紫疤痕,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他的头发枯槁如草,杂乱地黏在脸颊与颈间,遮住了大半张脸。偶尔动一下才能看清那深陷的眼窝,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泛着死灰般的颜色。曾经明亮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浑浊与麻木,仿佛一潭枯井连一丝生气都没有。北狄的严寒与苛待,在他身上刻下了无数印记。肩背处有鞭伤溃烂的痕迹隐隐散发着异味;腿骨显然是受过酷刑所以扭曲变形,他似乎连端坐都做不到,只能佝偻着身子,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像一截被遗弃在风雪中的枯木,无声无息,唯有粗重而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五年囚禁,战败的屈辱与异乡的折磨、求生的挣扎早已将他的意志摧残殆尽,如今被押解回京,等待他的不知是另一场深渊还是彻底的解脱。
囚车刚行至山坳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尘土飞扬中,一名满身大汗的禁军传令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急切而发颤:“将军!紧急军令!岳阳楼出了命案,死的都是皇亲国戚与朝中勋贵,现场混乱不堪,指挥使大人命你即刻抽调半数人马,火速前往支援!”
押送囚车的将领闻言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铁笼里奄奄一息的谭玉志沉声道:“胡闹!此乃北狄归来的重犯,干系重大,若中途出了差错,你我担待得起?”
“将军!”传令兵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压低声音道,“岳阳楼死的不是旁人,有宗室郡王有侯爷家眷,皆是开罪不起的人物!眼下离京城不过三四里路,此处地势平坦留下半数人马看守足矣,若去晚了咱们所有人都得掉脑袋!”
将领脸色阴晴不定,岳阳楼的权贵命案确实比押送一个俘虏更棘手,一旦延误,罪责难逃。他咬了咬牙,抬手点兵:“留下两百人看守囚车,原地待命,其余人随我速往岳阳楼!”
一声令下,原本押送囚车的队伍瞬间分崩离析,大半甲士提着兵器跟着将领策马扬尘而去,只留下稀稀拉拉的兵士守在锈迹斑斑的囚车旁。
夜色渐浓,岳阳楼檐角的铜铃在晚风中轻响,灯火映着湖面,波光粼粼。
坞噽一身素衣混在游人中看似闲散漫步,实则目光如炬留意着四周动静。她在此等候,是与十一鹤约定好劫下谭玉志后便将人秘密送至岳阳楼后巷的暗室再从密道转移。正凝神细听远处动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卢玄瑛。
她正独自一人拾级而上,往塔楼顶层去。
坞噽脚步微顿。
此刻已近深夜游人渐稀,卢玄瑛不该独自在此流连。更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扰了心神又似强撑着一股劲儿,整个人透着说不出的异样。
坞噽眉梢微蹙。
卢玄瑛与他虽无深交却也算相识,往日里行事沉稳有度从无这般失态模样。但转念一想她今夜身负劫囚重任半点差错都出不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卢玄瑛既自行上楼未显呼救之意或许只是私事缠身。坞噽压下心头那一丝疑虑收回目光,转身隐入更暗的廊下继续等候十一鹤的信号,因此并未多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