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璎珞心头一沉,点头道:“是,还在。”
“教坊司的顶头上司是谁?是高雍侯卫安州,当今太后的亲侄子。”坞噽一字一句,戳破那层虚伪的温情,“玉阳王若想栽赃太后一党简直易如反掌。待你一刀杀了裴珣鹤他便能立刻便能将你王璎珞的身份公之于众,再把你是教坊司出来的事抖出来,坐实你是卫家派来刺杀裴氏的杀手。”
王璎珞浑身剧颤,如坠冰窟。坞噽看着她惨白的脸继续道:“裴珣鹤一死,裴家与禹亲王的联姻便断了。届时玉阳王再顺势将脏水泼向卫家,禹亲王为报杀婿之仇,手握的兵权必然会倒向他玉阳王,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你不过是他棋盘上,一颗用完即弃的棋子。”
王璎珞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冻住了。良久,她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喘息,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寒意与溃败。“原来……原来都是假的。我以为他是念及王家旧恩,以为他是唯一肯助我的人,到头来我竟是他手里一把用来捅向所有人的刀!我以为自己是在复仇,殊不知从一开始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卫家、玉阳王、裴家、亲王……所有人都在利用我,没有人在乎我那死去的兄长,更没有人在乎王家的冤屈!你说得对,我是傻,傻到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洗清家耻,傻到把这滔天的阴谋只看作是一场仇杀。今日若是死在这里,我王璎珞也算是被这吃人的世道连骨头都啃干净了!”
坞噽见她失魂落魄,眼神却依旧狠厉,便沉声追问:“你既知是计,那裴珣鹤现在何处?”
王璎珞咬着牙,眼底的恨意未消,反倒添了几分孤注一掷的疯狂:“他在后院的暖阁里,喝得酩酊大醉正独自歇着,我不管什么玉阳王的阴谋也不管什么卫家,我只知道我兄长的血不能白流,我现在就要摸过去,一刀了结了他!”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冽男声,不疾不徐,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意味。
“这般想我,便是姑娘不对了。”
坞噽闻声回头,只见玉阳王立在身后,身姿挺拔如松。她当即低眉敛目不敢直视,玉阳王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忽然抬手,指尖轻抬她的下巴。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快得让人抓不住。
“我若想栽赃卫家,挑拨卫裴反目,法子多得是,何必借一个婢女之手?姑娘这阴谋论未免想得太深,平日里没少受人迫害吧?”
这话刺得坞噽心头一恼,他这是暗讽她有被迫害妄想症?她正要开口,玉阳王已先一步说道:“是他自己求的,裴郎与我无冤无仇,我犯不着杀他,不过顺水推舟让他们自家恩怨自家解决。”
“你帮我,是因为我姐姐王若鹤?”王璎珞抬眸,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玉阳王眸光深邃:“是也不是。总之我确是帮你并无利用之心,现在裴玄鹤就在里面,别的都好说,可不能在本王举办的诗会上杀人。裴郎若是死在本王的诗会上,外头人怎么看?只会说是我授意,本王没想让你在这个时候动手。”他目光扫过坞噽带着几分无奈,“刚过来就听见姑娘这一番论调,本王都还不知道自己竟有这般深沉的心思。”
回到席上以后,席间正低声谈笑,殿门处忽然有一阵清寒之气漫入,期间所有的人皆是停下了原本谈论的话题,齐齐往这边看来,紧接着便看见一个清瘦的近乎嶙峋拥着狐皮大氅而来的年轻男子,来人正是裴珣鹤。
河东裴氏乃百年望族,簪缨相继,门第清贵无双,他是嫡长房唯一的子嗣,父祖皆曾位列朝班,只可惜父亲早逝只留他一人承继香火。族中念其孤弱悉心教养便罢他却更得当今左丞相卫昱青眼收为唯一亲传弟子,卫相权倾朝野,门下从不轻易纳徒,裴珣鹤能得此殊荣,足见其才具与分量。
他身形高挑却清瘦得近乎嶙峋,肩线削直,锁骨分明似是弱不胜衣,偏生脊背挺得笔直自有一股清峻风骨。一袭月白鹤氅松松披在肩头,氅角绣着暗纹云鹤,烛火下泛着细碎柔光,步履轻缓,却自带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度。
满座宾客见状,无论王公贵胄还是世家子弟,俱是齐齐起身相迎,拱手致意,连席间谈笑都瞬间噤声,而裴珣鹤微微颔首应好,目光清淡如寒水掠过众人,最终落在公主身侧。
坞噽正垂手侍立在公主旁,敛眉垂目,身姿恭谨仿若一尊静立的玉像,不远处的绿珠却未随众人起身只端着酒杯,目光时不时越过席间人影落在坞噽身上,眼神幽深似探究又似暗藏锋芒,这种一触即收的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再次飘来。
裴珣鹤缓步入席,鹤氅扫过案几,带起一缕淡淡的冷香,满室皆静只余他落坐时衣料轻响,方才散去的拘谨仍萦绕在席间久久未消,玉阳王那双眸子就像淬了火的烙铁,自入座起便寸缕未离地锁在坞噽身上,坞噽起初还能维持着表面的恭顺,只可是那道目光太过灼热还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与占有,像是夏日里最毒辣的日头晒得她肌肤发烫。
她下意识地将颈侧微微缩了缩,却逃不开那股黏腻的气息。下一秒她真切地感觉到,有一缕湿热的呼吸隔着极近的距离竟轻飘飘地喷洒在她的颈窝处,惹得她浑身汗毛倒竖,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感瞬间翻涌上来。
她自十岁那年遭遇宫变,侥幸存活以来,寄人篱下,吃过的苦比吃过的米还多。在叔父面前她总是端着不肯流露半分悲苦,对谁都总是一副和气模样来试着学着做个懂事的姑娘,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可唯独此刻看着玉阳王那张过分清俊又过分熟悉的脸,她心底那股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与戾气竟莫名地冒了出来。她也不知道这气从何而来,只觉得看着他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发闷又痒得难受。
这种微妙的气氛如同殿内浮动的微尘,旁人或许未,却瞒不过身旁谢晋箴的眼睛,谢晋箴本在把玩指间玉饰,待察觉到身侧之人的僵硬与局促便轻轻侧过头,她见坞噽脸色微白,那副强撑着故作平静却眼底泛冷的模样与平日里的温顺判若两人,于是谢晋箴放下手中的物件,声音轻柔还带着几分体贴的关切:“看你站了这许久怕是累了。与其在这里干坐着,不如去偏殿歇歇脚喝杯热茶。”
坞噽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抬眸看向玉阳王发现他那目光依旧,只是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她压下心头那股不对劲的情绪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对着公主福了福身,便转身快步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廊下灯火昏黄,夜风卷着花香扑在脸上,稍稍驱散了殿内的闷热。她按着约定的记号往西侧水榭走,可水榭空无一人。
她眉尖微蹙正欲转身另寻去处,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未等回头一股带着少女刻意的狠劲等蛮力袭来,坞噽早觉身后气息不对,身形微侧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借着冲力轻轻一送。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卢玄瑛整个人摔进了池子里,冰冷的湖水瞬间浸透了她的华服。
卢玄瑛是郑道珠的闺中密友,卢家的小娘子,素来骄纵。她在水中扑腾,发髻散乱,珠翠落了一池,尖声叫嚷:“你敢推我!卫氏,你好大的胆子!”
这动静惊动了附近的宫人侍女,顷刻间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的目光尽数落在坞噽身上。廊下的灯火映着池面波光,也照见坞噽立在池边衣衫齐整的模样。
卢玄瑛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上,双目赤红,指着坞噽厉声喝骂:“你这贱婢!竟敢推我下水,今日若不将你乱棍打死发卖,我卢玄瑛三个字倒过来写!来人给我将她绑了!”
坞噽垂眸理了理衣袖,抬眼时神色平静无波,语气却字字清晰:“卢小姐息怒。奴婢虽身份低微,却是山阴公主身边的人,公主未曾开口,旁人便要动刑怕是不合规矩。再者方才是卢小姐从背后骤然推搡奴婢,奴婢不过是本能侧身避让,并未动手推人。是卢小姐自己失了重心跌入水中,与奴婢何干?”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卢玄瑛狼狈的模样,语气微冷:“若只因奴婢躲开了你的暗算便要治奴婢的罪,那天下间岂不是任人欺凌、连自保都成了过错?卢小姐身为世家贵女总该明白先动手者理亏,若非要颠倒黑白闹到公主面前或是传到陛下耳中,不知旁人会赞卢小姐家教森严,还是笑卢小姐仗势欺人容不得人自保?”
坞噽对着卢玄瑛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卢小姐若无别的事,奴婢便先告退了,公主还在殿内等着,不敢久离。”
说罢她不再看卢玄瑛铁青的脸色,转身便走,径直绕到水榭僻静处,倚着廊柱等候十一鹤。廊下夜风微凉,池水泛着细碎的光,她刚松了口气,身后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带着独有的压迫感。
坞噽心头一紧缓缓转身,见玉阳王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她立刻敛去所有神色,屈膝行礼,语气恭谨却不卑不亢:“不知王爷在此,奴婢失礼。王爷寻奴婢可是有何吩咐?方才在池边与卢小姐争执言语间若有冲撞之处,绝非奴婢有意冒犯,还请王爷明察。”
玉阳王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玩味与不容拒绝的强势,语气轻慢却笃定:“你这般聪明伶俐留在山阴公主身边做个侍婢未免屈才。不如来本王身边伺候,本王保你日后风光无限。”
坞噽语气恭敬却坚定:“谢王爷厚爱,奴婢不敢当。奴婢蒙公主收留,身在公主府便当一心侍奉公主从无二心。王爷身边能人众多,自有更合适的人伺候,奴婢愚笨恐难担王爷重任,还请王爷收回成命。”
玉阳王闻言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凉薄:“也是,本王不过是个无兵无权的闲散王爷,自然比不得山阴公主金尊玉贵。你这般聪慧想攀高枝谋个好前程,本王也理解。”
坞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抬眸时目光清亮,语气平静却字字恳切:“王爷此言奴婢不敢苟同。”
“世人争权夺利所求不过安稳二字。王爷如今无波无澜身居高位却远离朝局纷争,这份清净自在已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福气。王爷因安稳自谦,在奴婢看来,倒似是何不食肉糜,奴婢留在公主身边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阴谋算计如影随形,半点差错便是万劫不复。奴婢所求从不是什么前程富贵,只是一份踏实安稳。若跟着王爷便能远离那些倾轧诡谲,奴婢心中,唯有感念何来轻视?”
玉阳王上前一步,伸手捏住坞噽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他眼底深暗,带着探究与一丝玩味,语气低沉:“既说得本王这般好,安稳又清净,那你为何不肯跟本王?”
“王爷身边想要伺候的人如过江之鲫,从不缺奴婢一个。可公主待奴婢有情有义,在奴婢最艰难时收留奴婢,这份恩义奴婢不能背弃。奴婢是人,也有心,不是任人挑选的物件。奴婢既认了公主为主便只会忠心于她,此生不改。还请王爷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