坞噽近前拨开他被冷汗黏在脸颊的鬓发。指尖触到那处凸起的骨茬时,她心头猛地一紧。这肩骨不仅是脱臼更似是被重锤反复碾过以致周围筋肉瘀肿得老高。她按住沈晋鄢伤处,手腕猛然发力。
“咔!”
一声脆响刺破寂静。
沈晋鄢浑身猛地绷紧,喉间挤出一声极短的痛呼后随即头用力向后一仰,坞噽看着他瘫软下去的身子,不动声色地用目光在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扫过,不想这人竟疼得脱了力连哼声都发不出来,于是她起身去外间倒水。铜壶里的水尚温,刚灌进瓷瓶,外头雨幕里忽然掠来一道黑影。
那动作快得绝因而在湿滑的青砖地上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影,她还没等院角的芭蕉叶晃动停歇那道身影已然贴在门缝处,先是极轻地往里瞥了一眼以确认屋里是坞噽的身影,才足尖一点翻进了院内。
是十一鹤。
他一身湿透的玄色劲装,泥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后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往日里总是冷硬如铁的面容在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眼底翻涌着狂喜、后怕与失而复得的汹涌情绪。
他顾不上礼数地几步冲到坞噽面前,单膝重重砸在潮湿的泥地里。
“主子!”
声音带着泣血般的颤抖却压不住地带着兴奋与喜悦,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坞噽,
“属下……属下找到您了。”
他伸出手想去碰坞噽的衣袖,“这些年,属下找得好苦……日日都在想,您是不是还活着。”他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压抑着某种随时会崩塌的情绪。“只要您还在,属下就不怕。不怕那些暗箭,不怕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算计……主子,您还活着,就好。”
他身形挺拔如松,肩背线条的利落冷硬一看便是常年练出的精悍骨架。面上覆着半张玄铁面具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唇色偏淡却抿得极紧因而仿佛透着股不容撼动的执拗。露在面具外的一双眼也是极深的墨色,眼尾微挑却无半分轻佻,往日里无论任何情况也只凝着淬冰般的冷锐,此刻却被失而复得的滚烫情绪揉得发颤。
鬓边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几缕发丝垂落,沾着泥点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衬得他周身气息愈发沉肃。常年握惯兵器因而指腹积了层厚茧,但他似乎既想靠近又恪守着暗卫的分寸所以不敢逾矩半分,终究没有伸出手来碰她,此刻观他周身萦绕着冷冽的杀气与雨水的湿寒,却唯有看向坞噽时那层坚冰才裂出一道缝,漏出滚烫且近乎虔诚的敬畏与庆幸。
檐外的雨丝愈发绵密,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雾,将天地间的轮廓都揉得模糊。坞噽立在滴水的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瓷瓶外壁,瓶中温水的暖意早已被周遭的湿寒侵透,只余下刺骨的凉。
“当日兖州一战,我定了奇袭之策。”她缓缓开口,雨珠顺着她鬓角的发丝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命你领精锐骑兵,弃大道走后山险径以夜袭敌营后方。此计绝密,除我与帐中三位主将便只有你们近身暗卫知晓,再无半分外泄的可能。可你们刚入黑石隘口便落入了天罗地网。伏兵四起,箭如雨下,粮草被焚,退路尽断……那一战,我派去的儿郎,无一生还。”
他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恨意与绝望:“主子,属下追查半载终于查清……泄密之人,是首鹤。”
坞噽微微颤动,因为心底那个被刻意压制了无数日夜的猜测终于在此刻被血淋淋地揭开。她怎会没有察觉?怎会毫无头绪?从奇袭败露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了那个她最信任的人。可她不愿信,不敢信。那个她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奄奄一息的少年,那个她亲手教养,授他武艺,传他心法,将整个暗卫营交托于他的首鹤,那个她曾以为,是这世间最可靠、最忠心的臂膀。她救他的命给他新生,将他从尘埃里捧上云端。她以为这份再造之恩足以让他生死相随,所以未曾想到头来竟是他亲手将她的信任,将她麾下将士的性命,当作筹码卖给了仇敌魏凤。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屋檐上,像是无数根针,扎进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冻得她指尖发麻,可心底的那片冰凉,却远比这冷雨更甚。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原来人心易变,恩情再重也抵不过权势与利益的诱惑。
檐外雨声淅沥,混着风卷过草木的沙沙声。
“暗卫之中,还有谁叛了?”
十一鹤闻声,脊背绷得更紧,玄色劲装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精悍的身躯上,泥水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深浅不一的印记。他垂首,面具下的呼吸粗重几分,似在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而沙哑。
“主子,其余人尚需逐一排查,暂无定论。但影鹤卫上下,恐已尽数叛离。连首鹤都反了。他是影鹤卫的统领,素来沉稳持重,是您最信任的部下之一。他既已叛逃,底下的影鹤卫成员,自然多半会随之倒戈。目前能确定忠心的,唯有属下、九鹤。我们自追随主子以来,历经生死,从未有过二心。”
“兖州如今情况如何?”
“兖州城已被北齐军队攻破。破城之日,北齐那位霍将军下令将城中妇孺尽数斩杀,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似是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说。“那些北齐军队,并非以自身名义行事,而是打着主子您的旗号还宣称是奉您之命屠城。如今兖州城内,百姓对您恨之入骨,皆骂您是忘恩负义、屠戮同胞的恶贼,您的名声已被彻底败坏。魏凤明知这是栽赃陷害却始终沉默,未曾为您辩解半句。他分明是想借北齐之手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您身上以此来彻底置您于死地。属下还查到,不少叛变的影鹤卫已打着寻找主子的旗号,暗中布下天罗地网,伺机刺杀。主子千万不可轻信任何人,务必隐藏好身份不可暴露行踪。”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恳切。
“眼下公主府虽非久留之地,处处受限,危机四伏,却是当下最能掩人耳目、暂避风头的地方。唯有先藏于此,静观其变,再谋后续,方能保全自身,寻机复仇。”
“兖州城当下得利的是北齐,而非魏凤。”她缓缓开口,“此事绝非魏凤一己之力能成,其中定有北齐境内的势力暗中勾结。连守鹤背叛,他的府邸中必然藏着北齐的人。如此说来,北齐境内恐怕早已有人知晓我的真实身份,只是一直隐忍未发。魏凤不过是他们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用来掩人耳目坐收渔利。不过眼下倒也算是因祸得福,至少我已成功潜入京城,便能近距离打探朝堂动向再伺机而动。只要能找到机会进宫刺杀那太初帝,大仇也算得报。但若想彻底扳倒卫太后夺回属于我的江山,仅凭一时冲动远远不够,还需从长计议,步步为营。”
她看向十一鹤,目光郑重而坚定。“公主府虽非万全之地,但眼下却是最稳妥的藏身之处。你带领九鹤等未叛的暗卫在京城暗中接应我。切记无论对任何人都不可告知我的行踪与身份。”
坞噽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你每次前来务必万分小心,行踪绝对保密。这京城之地人心叵测,任何看似可靠的人都不可轻易相信。”
十一鹤闻言,重重颔首,面具下的声音带着决绝与忠诚。“属下明白!定不辱使命,誓死护主!”
檐外的雨丝织成一片朦胧的灰雾,将整个公主府的庭院笼罩在湿冷的沉寂里。
风掠过廊下的灯笼,烛火微微摇曳,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衬得人心头也跟着沉沉的。谢晋箴与十一鹤的密谈刚告一段落,院门外便传来了轻缓却带着几分刻意端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管事婆子恭敬却难掩局促的通传,声音隔着雨幕飘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主子,汝阳郡守妃到访,已在正厅奉茶等候。”
坞噽自然知晓这位汝阳郡守妃的来历,此人乃是北齐顶尖世家东郡邵氏的嫡长女,闺名邵奏疏,出身之尊贵,在京中贵妇之中无出其右。她的父兄皆在朝中身居高位,父亲官至太常卿,兄长执掌吏部,丈夫更是镇守一方的汝阳郡守,手握兵权,家世煊赫,底气十足,素来眼高于顶,骄矜冷傲,从不将寻常勋贵放在眼里。而她,正是谢晋箴名义上的婆母,崔缙的亲生母亲。
自谢晋箴与崔缙定下婚约的那日起,邵奏疏的不满与鄙夷便从未掩饰过半分,甚至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在她眼中谢晋箴不过是皇室旁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生母出身卑微,早年便病逝于冷院,无母族撑腰,无父兄依仗,根本不配与东郡邵氏联姻。更让她难以容忍的是,谢晋箴在与崔缙议亲之前,曾有过的两任未婚夫皆离奇殒命,这在最重门第命格、讲究贞静顺遂的世家大族看来,便是不折不扣的“克夫”不祥之人,是足以玷污崔家门楣、败坏家族气运的祸水。
第一任未婚夫,是北齐吏部侍郎的嫡子沈文渊,与谢晋箴自幼定亲,少年时眉目清朗,温文尔雅,与公主也算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一度是京中人人艳羡的良缘。可就在婚期将至的前一月,沈文渊随父前往围场狩猎竟被一匹突然发狂的野马甩落马背因而坠入万丈悬崖,连尸骨都未能寻回。消息传回京城后流言蜚语瞬间席卷大街小巷,人人都说谢晋箴命格太硬,命途多舛,生生克死了自己的未婚夫。
第二任未婚夫,是镇国将军的幼子萧策,出身武将世家,骁勇善战,意气风发。皇室本想借这桩婚事拉拢军方势力,为孤苦无依的谢晋箴寻一个坚实的依靠,谁料大婚前三日,萧策奉命出征北疆,抵御外敌,却在行军途中遭遇敌军埋伏,身陷重围,身中数箭,战死沙场,连遗体都未能运回京城。两任未婚夫接连暴毙,一死一亡,让谢晋箴的名声彻底跌入谷底,京中世家子弟皆对她避之不及,唯恐沾染上不祥之气。若非崔缙执意求娶又有皇室从中施压,以邵奏疏的性子就算打死她也绝不会让这样一个不祥之人踏入崔家大门半步。
也正因这两段不堪的过往,邵奏疏对谢晋箴的厌恶与轻视早已刻入骨髓。平日里相见,她从无半分好脸色,要么冷言冷语讥讽,要么处处刁难排挤,连带着府中下人也跟着怠慢公主。此次她不请自来,突然到访公主府,绝非善意,想必又是借着婆母的身份前来寻衅滋事,或是听闻了什么风声,想要打探虚实。
谢晋箴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转头对身侧的十一鹤低声吩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你即刻从后窗离开,隐匿行踪,切记万事小心,不可暴露分毫。”
十一鹤闻言,不再多言,只重重颔首,玄铁面具下的目光满是赤诚与决绝。他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掠入雨幕之中,转瞬便消失在茫茫雾气里。雨丝斜斜飘洒地将公主府的飞檐廊柱都浸得发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