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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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坞噽端着茶盘立在廊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目光追随着崔缙离去的背影,尘封的童年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那时她尚是锦衣玉食的东宫皇长孙,他是崔家备受期许的嫡长子,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总趁课业间隙溜出府,与她在后山溪涧厮混。

春日他牵她寻野花插鬓,夏日两人挽裤踩溪追鱼,秋日他背她登高望远,眉眼清亮笑时眼角弯起浅弧,浑身是少年独有的鲜活热忱,像春日破土的新芽,蓬勃温暖。可崔家门第森严,家规严苛,身为长子的崔缙自出生便被规训得一丝不苟,唯有亲手栽种的小玉兰,是他枯燥生活里的慰藉。那日他在树下看书入迷,误了学堂时辰,归家便遭严父鞭挞,那株伴他许久的玉兰也被连根砍去,只留一截光秃秃的树桩。

自此,崔缙眼底的光渐渐熄灭,再不曾偷溜出宫嬉闹,终日埋首经史策论,被家族期许与严苛规矩磨尽棱角,泯灭天性,成了如今孤高冷硬、寡言疏离的模样,周身戾气笼罩,再无半分往日温度。坞噽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心头酸涩翻涌,一隔经年物是人非,昔日嬉闹相伴的少年早已被岁月与权谋吞噬,只剩冰冷躯壳,而她也从尊贵皇长孙沦为隐姓埋名的罪奴,连相认的资格都不复存在。

坞噽的目光从崔缙离去的方向收回,无意间瞥见廊下阴影里跪着一个人,这才惊觉那里竟一直藏着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料子薄得透光,深秋的风一吹,便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肩背瘦得凸起,肩胛骨像两片快要撑破衣衫的硬骨,腰杆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却依旧绷得笔直。他的长发许久未曾打理,枯黄杂乱地披散下来,黏在汗湿的颈侧,发间还沾着些许草屑与泥点,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和下巴上新冒出来的、带着青茬的胡渣。

他垂着指节粗大变形的手放在膝头,手背布满深浅不一的淤青与结痂的伤口,有的是鞭痕,有的是铁链勒出的血印,手腕上一圈深紫的枷痕连带着皮肉微微翻卷显得格外刺眼,这显然是在牢中被反复折磨所致。膝盖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粗布裤管磨破后露出下面红肿破皮的膝盖,渗出来的血丝将裤脚染成了暗褐色。

他的呼吸极轻却带着明显的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微微耸肩,胸口起伏艰难得仿佛肺部受了伤,似乎连呼吸都是带着疼的。即便跪得如此艰难,他也始终没有低头弯腰,脊背挺得僵直,哪怕身形瘦弱得摇摇欲坠仍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硬气。

崔缙在廊下站定,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地的男子:“肃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目光扫过对方枯瘦狼狈的模样,语气里满是鄙夷与厌弃:“真是没想到沈氏长子沈晋鄢,如今竟沦落到这般田地。怎么?北陵军全军覆没,你苟且偷生也就罢了,如今还真上赶着来公主府做个供人取乐的面首?为了活下去,你可真是不择手段,三年前勾结北狄出卖军情以此害得数万将士被坑杀得尸骨无存,如今国难未平,你倒腆着一张脸来甘愿做这等卑贱下作之事,沈晋鄢你这般寡廉鲜耻就不怕九泉之下的将士们找你索命吗?”

沈晋鄢缓缓抬起头,散乱的发丝下,一双眼亮得惊人,虽布满血丝却毫无惧色,直直看向崔缙:“是郡主传召命人将我带过来的。我本就是寡廉鲜耻之徒,若不如此又怎能从北狄的屠刀下活下来?”他轻笑一声,笑意里尽是嘲讽:“驸马何必如此疾言厉色?我不过是为苟全性命而做个仰人鼻息的面首,碍不着你半分。倒是驸马身居高位且娇妻在侧,难道还容不下我这将死之人,莫不是怕我进府之后,分了你的宠,抢了你的地位?”

沈晋鄢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破败的气息,他撑着僵硬的脊背,从冰冷的青石板上缓缓直起身。方才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肩胛骨上,震得他骨头都生疼,一口腥甜的血沫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来,他随手抹了一把,指尖却立刻被染得通红。

散乱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昏暗里亮得慑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求饶,似乎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与冷嘲。

崔缙盛气凌人地立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与失望:“晋肃之!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当年先生在国子监里,最得意的门生便是你!先帝也曾对你寄予厚望,说你是国之栋梁,是可托大事之人。你如今这般苟且偷生的同时还这般寡廉鲜耻,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风骨?你对得起恩师的栽培,对得起先帝对你的恩宠吗?!”

空气骤然凝滞。

沈晋鄢闻言后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语气冰冷而嘲讽:“驸马慎言。如今这天下早已是谢氏的新朝。你我二人皆是在这乱世中苟活之人,还敢口提先帝二字,你是嫌自己的项上人头太牢靠所以想拿它来赌命吗?”

他目光落在自己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上。手背青紫交错,不仅旧痂叠着新伤,指节还粗大变形,早已不复当年执笔挥策的修长利落。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沈晋鄢了。恩师的期许和先帝的恩宠于我而言不过是那场大火里烧剩的灰烬,早该灭了。”

他向前微倾身体,距离崔缙近在咫尺,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声音低沉而带着威压:“我如今只求活着。哪怕卑贱如尘,哪怕沦为玩物,哪怕被人戳脊梁骨骂作奸臣,也与你无关。你既看我不起还觉得我寡廉鲜耻,那便罢了。你是高高在上的驸马,我是任人践踏的罪奴,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必再管我,只权当我是路边一条野狗视而不见便是对我最大的恩赐。”

崔缙看着沈晋鄢这副自甘堕落的模样,眼底的怒火中又添了几分复杂的寒意,他缓缓收了脚,语气冷硬地戳破真相:“你以为太后为何将你送入公主府?如今崔家势大,太后早已心生忌惮,送你过来不过是安插一枚棋子,明着是给郡主添面首,实则是敲打我崔家,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刺向沈晋鄢,一字一句道,“人可以死可以穷可以身陷囹圄,但唯独不能没有风骨,你如今这般模样,连做人的底线都丢了,与行尸走肉有何异?”

沈晋鄢闻言撑着残破的身体,微微抬眼,直视着崔缙:“风骨?在这乱世之中,风骨能值几两银子?能换来活命的机会吗?驸马又何必站在道德高处指责我,你为了保全崔家满门,不也心甘情愿娶了骄纵跋扈的郡主,放弃了入朝为官施展抱负的机会,屈身做个依附皇室的驸马?你我皆是为了活下去而妥协之人,你守着你的家族荣光,我守着我的残躯性命,说到底,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

这番话如利刃般刺中崔缙的痛处,他脸色骤变,周身的气压瞬间低至冰点,他死死盯着沈晋鄢:“住口!我与你截然不同!我问你,当年北陵军数万将士被坑杀,你到底有没有通敌叛国,有没有出卖军情?”

廊下一片死寂,只有秋风卷着落叶簌簌作响。沈晋鄢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只是保持着沉默,那副漠然的模样,在崔缙看来便是最直白的默认。

崔缙的怒火瞬间爆发,他猛地俯身一手死死掐住沈晋鄢的脖颈,将他狠狠抵在冰冷的廊柱上。沈晋鄢本就虚弱,被这力道扼住喉咙便瞬间喘不上气,脸色涨得青紫,嘴角的血迹又溢了出来。

“你这个叛徒!数万将士因你而死,你却苟活于世,做这等卑贱之事,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活在这世上!我告诉你晋肃之,你若敢踏入公主府一步,我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你为那些枉死的将士血债血偿!”

坞噽垂着眼帘,指尖微微收紧,飞快地瞥了一眼廊下被崔缙死死扼住脖颈的沈晋鄢。他面色青紫地剧烈呼吸着,但喉间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孱弱之态却又始终梗着脊背,似乎不肯有半分屈服。那一眼短暂如惊鸿却在她心底烙下一道尖锐的印记。她不敢多留也迅速敛去所有情绪尽力地端稳手中的茶盘,然后踩着轻缓却沉稳的步子穿过垂落的珍珠帘幕,踏入了暖意氤氲的正厅。

厅内熏香浓烈,混着甜腻的脂粉气,丝丝缕缕缠入鼻息,令人心头发闷。鎏金烛台燃着明晃晃的烛火,映得四壁珠玉生辉,却照不进人心底的寒凉。坞噽屈膝低头,目光只敢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主位,那里端坐着的正是她昔日情同手足的表妹,如今的谢晋箴。

她一身绯红蹙金宫装,领口开得极低,露出莹白如玉的肌肤,鬓边珠翠琳琅,随着细微的动作叮当作响。眉眼依旧是记忆中那般明艳动人,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却少了几分少女的纯真,多了太多奢靡与冷傲。唇上涂着最时兴的胭脂,唇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透着居高临下的漠然与掌控一切的骄纵。昔日那个会拉着她的衣袖,软声央求她带自己去御花园放风筝的小丫头,早已在权力的滋养与无度的放纵中,蜕变成了这副艳光逼人却也凉薄入骨的模样。

坞噽压下喉间的涩意,正要低眉奉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崔缙面色铁青,周身戾气未消,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一把攥住谢晋箴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他将人从软榻上猛地拽起,语气里的怒意与焦灼几乎要冲破胸膛:“你究竟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太后送来的人,你也敢轻易收下?她安的什么心,你当真看不出来吗?如今崔家势大,早已成了太后的眼中钉,她将沈晋鄢送入府中,明面上是给你添个面首,实则是安插眼线,时时刻刻监视你我的一举一动,更是借此敲打整个崔氏!你这般糊涂,是想将崔家推向万劫不复之地吗?”

当今太晋帝谢黼,正是当年的郡王。他虽是老郡王的嫡子,生母却在生下妹妹谢晋箴时难产离世。老郡王念及旧情,并未再立侧室,而是将出身将门的卫氏扶为正妃,视若珍宝。老郡王薨逝前力排众议将郡王位传给了谢黼,而非卫氏所出的亲生儿子谢豊,这份偏爱与考量,早已为日后的风云变幻埋下伏笔。谢黼登基篡位改元太晋,尊卫氏为皇太后也封其亲子谢豊为昭训王。

昭训王谢豊自恃是太后嫡子,又对当年郡王爵位旁落谢黼一事耿耿于怀,如今虽得王位,却野心勃勃,觊觎皇权。他深知昭阳公主府是皇后一党的重要势力,且府中藏着诸多秘辛与可用之人,故而一直对其虎视眈眈,暗中安插眼线,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将公主府彻底掌控,化为自己夺权的利刃。公主府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早已成为昭训王眼中的肥肉,亦是帝后、太后、昭训王三方势力角力的漩涡中心。

谢晋箴被拽得身形一晃,眉心紧蹙,随即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凤目圆睁,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与威压:“崔缙,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她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珠钗,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字字如冰,“你给我牢牢记住,如今这大齐的江山,姓谢不姓崔!我是先帝亲封的郡主,是太后唯一的女儿,这天下的主子,是我谢氏一族!我阿娘想送谁入府,便送谁入府,想让谁伺候我,便让谁伺候我,轮得到你来置喙,来阻止吗?你不过是我谢家的驸马,崔家的荣辱兴衰,皆在我谢氏一念之间,你若再敢多言,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坞噽将厅中剑拔弩张的对峙尽收眼底,却始终垂着眼帘,将所有情绪都敛在低垂的睫毛之下,仿佛只是个毫无知觉的寻常侍女。她端着茶盘,脚步轻缓得如同一片落叶,一步步踏过金砖地面,走到谢晋箴面前,稳稳地将温热的青瓷茶杯捧至案前,指尖平稳,没有半分颤抖,姿态谦卑到了极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谢晋箴自始至终未曾看她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崔缙身上,那双明艳的凤目里燃着熊熊怒火,周身的气压低得令人窒息。她不等坞噽将茶杯放下,便猛地抬手,一把夺过那只温热的瓷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腕以一种近乎暴戾的姿态狠狠扬起,青瓷茶杯裹挟着凌厉的风声,带着滚烫的茶水,径直朝着崔缙的额头砸去。

“哐当”一声刺耳的脆响,茶杯重重撞在崔缙的额角,飞溅的瓷渣散落一地,滚烫的茶水泼洒开来,浸湿了他玄色的锦袍,蒸腾起一缕淡淡的热气。几乎是同时,一道刺目的血口在崔缙的眉骨处绽开,鲜红的血液顺着他脸颊蜿蜒流下,划过紧绷的下颌,滴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晕开点点猩红,与碎裂的瓷片相映,触目惊心。

崔缙浑身一僵,站在原地未躲未避,任由鲜血模糊了视线,周身的戾气被这突如其来的羞辱压得死死的,唯有紧咬的牙关泄露了他心底翻涌的屈辱与怒意,指节攥得发白,几乎要嵌进掌心。

谢晋箴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骄纵的笑意,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狠狠砸在崔缙心上:“崔缙,你给我看清楚了,这一下,是教你牢牢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谢家的驸马,是依附我谢氏而生的臣子,不是可以对我、对太后指手画脚的崔家主子!再敢有半分不敬,再敢妄图干涉我的事,下次碎在你面前的,就不是这区区茶杯,而是你的骨头,是整个崔家的根基!”

坞噽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方才郡主掷杯砸人的暴戾模样让整个正厅都弥漫着刺骨的寒意。谢晋箴嫌恶地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些许茶渍与瓷屑,猛地转头,一双艳目死死瞪向坞噽,语气尖利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没眼色的东西!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寻块干净帕子来给我擦手,难不成要让本宫就这般脏着?”

坞噽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粗布帕子,快步上前,屈膝半跪,小心翼翼地捧着帕子,轻轻擦拭着郡主纤细却保养得宜的手指,动作轻柔细致,不敢有丝毫触碰,指尖始终保持着谦卑的距离。谢晋箴任由她擦拭目光却落在她的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当看到她眼角那道刻意画就的疤痕时:“瞧你这副模样,长得这般丑陋不堪,眼角还有块疤,看着就让人心里膈应,究竟是谁把你这种人招进公主府的?”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针,死死钉在坞噽身上,带着审视与鄙夷,半晌都未曾移开。坞噽垂着眼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怯懦:“回郡主的话,奴婢是葛嬷嬷在江边救下的,当日奴婢遭仇家追杀,险些丧命,幸得葛嬷嬷怜悯,才得以苟活,还望郡主慈悲收留奴婢这苦命之人。”

谢晋箴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嘲讽:“葛嬷嬷?倒是府里的老人了,可也这般不分轻重,心善得没了分寸,遇到阿猫阿狗都要捡回来,当我这公主府是收容所吗?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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