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氏拗不过她只得点头。两人穿过回廊,往后厨去。天刚蒙蒙亮时灶火已起,浓烟顺着烟囱滚滚而上,空气里满是烟火气。
谢筬走到灶台前,挽了挽袖口,伸手往灶膛里添了根干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半边脸发亮。她五指纤细掌心却带着薄茧,身形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与那一身惊心动魄的美极不相称。
葛氏在一旁切菜,余光瞥见这双手,心里暗暗思忖:看这姑娘的模样,分明是极好的出身,可掌心的薄茧、瘦弱的身量,又不似娇养的富贵小姐。倒像是穷苦人家长大的,许是遭了变故,才落得这般境地。再想起那日江边追杀的阵仗,心里更不是滋味般觉得这姑娘定是被恶人欺辱了,所以越发怜惜。
灶上的砂锅里炖着鸡汤,香气袅袅。葛氏盛了一小碗递到谢筬面前:“快,趁热喝了。”
谢筬连忙摆手,声音发紧:“这使不得。公主府的膳食皆是按例分的,我这等无籍之人,私享鸡汤,若是被人发现,你是要受罚的。”
葛氏却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甚是笃定:“你放心,老身在这公主府待了二十年,从烧火的杂役做到掌厨,谁不给几分面子?便是有人知道了也断不会多嘴。你只管喝,暖暖身子快些养好。”
谢筬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鼻尖一酸,终究还是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地饮着。汤温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来饱腹感的同时也驱散了连日来的寒凉。
谢筬捧着那碗温热的鸡汤,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目光却突然怔怔落在灶膛里跳跃的火光上,紧接着纷乱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她忽然想起眼前这座雕梁画栋、极尽奢华的山阴公主府,府中那位身份尊贵的公主,论起亲缘竟是她血缘上的表妹。
她本是北齐名正言顺的皇长孙,父亲是先帝册立的东宫太子,可当年叔父老郡王谢玄拥兵自重后悍然起兵篡位,父亲生性软弱竟毫无反抗便将江山拱手相让,即便如此叔父依旧心狠手辣,不肯留下半点祸患,一把大火将东宫烧得片瓦无存,烈焰吞噬了无数性命,她是在忠心婢女的舍身掩护下顶替了婢女的身份才侥幸从火海逃生,一路颠沛流离经历九死一生流亡至魏博,寻到了身为魏博节度使的亲舅舅魏凤。
魏凤将她藏于府中并且收为义女,对外只宣称她是自己早年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这五年间,她隐去真名收敛锋芒,暗中为魏凤出谋划策、积蓄力量,辅佐他打着匡扶皇室的旗号起兵讨伐篡位的叔父,历经五年浴血征战,他们一路势如破竹,拿下了北齐的大半壁江山,眼看便能挥师入京、拨乱反正,夺回属于她的一切,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功败垂成的关键时刻,魏凤竟为了独揽大权中途反戈,不仅对她痛下杀手、赶尽杀绝,更是将自己的亲生儿子精心包装,对外谎称是东宫太子遗腹子,彻底顶替了她的皇长孙身份,成为了名正言顺的正统继承人,而她这个真正的皇室血脉,却沦为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落得个手筋脚筋被挑断、被逼投江后苟延残喘的凄惨下场。
葛氏将灶膛里的柴火添了两根,转头见坞噽捧着碗发呆,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便轻声唤道:“坞噽,发什么呆呢?快些把汤喝了,这汤熬得久,离了火味道就淡了。”
她见这姑娘在这府里待了半月,虽是失忆,却行事沉稳,眉眼间那股子不屈不挠的劲儿,绝非寻常乡野村妇能有,便也肯真心相待。
坞噽将碗底最后一口鸡汤饮尽,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瓷碗沿,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装作不经意地抬眼,语气平淡地向葛氏打听:“嬷嬷,这位山阴公主,平日里性子如何?府中又是怎样的光景?”
葛氏正低头将切好的葱段码进瓷盘,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扫了眼后厨门外,确认无人,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与忌惮:“这位公主是圣上嫡亲的妹妹,金枝玉叶,性子骄纵惯了,府中规矩看着大,私下里却荒唐得很。十年前刚入府时她便不顾宗室非议,在府中养了二三十个面首,其中十几个,竟是你从前养在东宫的幕僚先生。当年公主不知为何硬是将那些文人墨客强掳入府,逼着他们做了这般不堪的差事,如今想来也都是些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坞噽闻言后指尖缓缓移至右眼眼角,那里贴着一块浅褐色的药布,是她刻意画上去的疤痕,粗糙的布料蹭着肌肤还带着细微的痒意。她心中了然,这五年颠沛流离和五年沙场征战,早已磨去了昔日东宫皇长孙的明艳娇贵,眉眼间添了风霜与冷硬,身形也因连日伤痛消瘦得脱了形,再加上这刻意添的疤痕,便是昔日最亲近的人站在面前也难识得她的真面目。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闷响,打破了后厨的宁静,连带着灶膛里的火苗都似颤了一颤。葛氏脸色微变后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到门边探头望去,坞噽也随之抬眼,目光穿过半开的木门,落在府门处。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疾驰而入,马背上的男子一身玄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墨发高束,面容俊朗却覆着一层寒霜,周身戾气逼人,正是驸马崔缙。他翻身下马时动作凌厉却随手将缰绳甩给一旁的侍从,玄色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口中厉声呵斥着随行的下人,语气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显然是在外受了极大的气,此刻正憋着满腔怒意。
葛氏见状连忙缩回头,且低声道:“是驸马回来了,瞧这模样,定是遇上了烦心事,此刻谁也不敢去触他的霉头。”话音刚落时后厨的门便被猛地推开,管事嬷嬷板着一张脸走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过二人,径直对葛氏道:“葛氏,驸马在正厅等着用茶,你速去备一壶热茶送过去,不得有误。”葛氏面露难色,指了指灶上沸腾的汤锅:“管事嬷嬷,这汤是公主早膳要用的,离不得人,我……”
“离不得也得去!”管事嬷嬷厉声打断她,目光骤然落在坞噽身上,语气带着十足的威胁,“我且问你,半月前是不是你从江边捡了这丫头回来?这半月来你私拿府中的膳食、汤药给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计较。今日你若敢推脱,休怪我禀明公主,按府规处置你私藏外人之罪!”葛氏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一时无言以对,眼中满是慌乱与愧疚,看向坞噽的目光充满了歉意。
坞噽看着葛氏窘迫的模样,又看了看管事嬷嬷咄咄逼人的神色,心中了然,这是拿葛氏的把柄相逼,推脱不得。她缓缓站起身压下心底的波澜,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嬷嬷莫要为难葛嬷嬷,茶我去送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