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机房那次，李溯精准递上的降噪耳机。想起了她偶尔在嘈杂环境中会比常人更长久的沉默。一些碎片化的信息瞬间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李溯对特定频率和强度的噪音，似乎格外敏感，尤其是……左耳？

这个推断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收集对手的漏洞信息，是本能，绝对只是本能。

但几乎是下意识的，没有经过任何理性计算，林知闲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侧过身，笑着接过了旁边一位工程师关于项目技术细节的提问，自然地调整了坐姿。“关于你刚才提到的接口优化问题，我认为可以从异步处理的角度考虑……”

她一边解释着技术方案，一边不着痕迹地移动。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原本与李溯平行的位置，变成了一个微妙的倾斜角度，她的右肩和背部，恰好挡在了李溯与隔壁噪音源之间，仿佛一道无意间树立起来的、柔软的屏障。

紧接着，当另一侧有同事举着酒瓶喧闹着走过来，试图给这一区的人满上时，林知闲又适时地抬手，指向墙上一幅浮世绘，用清晰而温和的声音将对方的注意力引开。

“王经理，你看这幅画的风格，倒让我想起上次在东京看到的一个当代数字艺术展，那种将传统技法与算法生成结合的手法，和你上次提过的用户界面设计思路，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语气自然无比，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常。她依旧在与不同的人交谈，饮酒，甚至因为某个笑话而微微仰头笑起来。但她的身体轴心，她的站位，却像经过精密计算一般，始终若有若无地维持在李溯与最喧闹声源之间。

她用自己的存在，为李溯隔开了一片相对安静的、无形的区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不符合她一贯的利益计算和社交准则。帮助他人，尤其是这种微不足道的、甚至不会被对方察觉的“帮助”，在她的人生信条里属于无效甚至负收益行为。

可当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李溯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松开，紧绷的肩膀也几不可查地放松下来，甚至在她又一次巧妙隔开一波声浪时，李溯端起茶杯，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她的背影，停留了那么一瞬……

林知闲感到胸腔里那颗习惯于冰冷计算的心脏，似乎被某种陌生的、细微的暖流触碰了一下。

就在她准备再次调整位置，挡住另一波从走道传来的喧闹时，李溯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越喧闹的人群，精准地投向了林知闲。

那一刻，林知闲正微微侧身，手臂抬起，似乎要去拿远处的调料瓶，姿态优雅自然，却再次精准地隔绝了噪音。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不及防地相遇。

李溯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和审视，也没有了面对技术难题时的锐利。那里面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一丝了然的探究，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林知闲暂时无法解读的情绪。她仿佛看穿了这所有“巧合”之下的真实意图。

林知闲心头一跳，有一种被当场看穿秘密的狼狈。她几乎要立刻移开目光，恢复那种无懈可击的、带着距离感的笑容。

完了，人体隔音墙服务被用户检测到了。

但李溯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隔着喧嚣的人声，隔着食物的香气与酒意，李溯看着她，极轻、极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不是挑逗，不是感谢，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一种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关于某个心照不宣的秘密的确认。

随即，李溯便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茶杯，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林知闲却怔在了原地。

我被一个眨眼指令给宕机了？

手中的酒杯似乎变得有些烫手。周围的喧闹声仿佛瞬间被拉远，她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有些失序的心跳声。

聚餐接近尾声，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起身。林知闲走到李溯身边，语气如同往常般自然：“走吧，我顺路，送你一程。”

李溯整理外套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林知闲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这里到停车场，有一段路比较吵。”

李溯静静地看着她，几秒后，才淡淡开口：“林首席观察力一如既往的敏锐。”

“比不上你，”林知闲回望她，试图从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找出更多信息。“还能准备我头疼的特效药。”

互相抓小辫子的游戏，我们算是玩明白了。

李溯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只是对‘信号’比较敏感。”她顿了顿，“无论是系统发出的，还是人发出的。”

两人并肩走出居酒屋，将身后的喧嚣关在门内。晚风吹拂，带来一丝凉意。林知闲没有再追问，李溯也没有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