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那晚无声的默契,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在林知闲的心头缓缓扩散。
那之后,她对待李溯的态度,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且她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转变。
戒备依旧,但那堵坚冰筑成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些许理性的光。
她开始主动将李溯纳入更核心的技术讨论圈。最初或许只是带着一种审慎的、近乎实验性质的观察——她想看看,这个能在喧嚣中精准捕捉她不适,并能以那种方式回应的人,在纯粹的技术领域,是否也能达到同样令人惊异的默契。
结果超出了她的预期。
项目随即进入攻坚阶段,气氛紧绷而兴奋。在指挥核心,林知闲与李溯的合作堪称典范。林知闲架构严谨,掌控全局,李溯则像拥有预见之眼的导航员,总能提前指明暗礁。
她们在会议室里的讨论,语言简练,术语频飞,思维速度让其他成员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勉强跟上。
一次核心算法会议上,林知闲强忍着颅内加剧的闷痛阐述方案,语速比平时更快,试图用速度压制不适。
“引入动态权重调整,能有效提升极端数据下的鲁棒性。”
她话音刚落,李溯清冽的声音便穿透了她的沉闷:“动态权重很好,但震荡风险考虑了吗?尤其在K层反馈回路闭合时,微小相位差可能被放大。”
李溯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勾勒。那清晰的图示让林知闲胀痛的头脑获得一丝清明。她用力按了按额角,迅速模拟,点头:“是我疏忽。增加阻尼因子?或者……”
她停顿,快速思考,但疼痛像一层薄膜,阻碍着思维的流畅。
李溯适时接口,眼神带着鼓励,似乎在她按压额角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或者,引入短期状态缓存,平滑过渡?”
林知闲眼睛微亮——这思路巧妙绕开了她因疼痛僵化的思维。“状态缓存……牺牲即时性换稳定。可以计算最优深度。”
“我待会儿帮你跑几个参数组合。”李溯自然地接话。
“好。”林知闲应下,声音低了些,“……谢谢。”这声道谢里,除了专业,还藏着一丝对她带来清明的感激。
林知闲开始更频繁地“使用”李溯。每当棘手问题遇上头痛,思维陷入泥沼时,李溯总会“恰好”出现,或发来邮件,点明被她忽略的变量。
林知闲内心深处那追求效率的恶魔承认,李溯极大地优化了她的流程。这种认知,让她对李溯的戒备,逐渐被一种基于智力欣赏的、更具算计的接纳取代。
这种默契,超越了普通同事的协作,更像是一场高手间的意念相合。
她开始进行一些微小的实验。比如,在一次讨论中,她故意将一个已知的、无关紧要的漏洞留在模型草稿中,观察李溯是否会指出。
当李溯精准地、不加犹豫地点出时,林知闲心底会泛起一丝隐秘的满足——看,她果然在认真看着,如同她宣称的那样。这是一种对“关注度”的测试和确认。
在代码里埋彩蛋等特定玩家来捡,这算不算一种技术人员的调情?
项目进入关键节点,整个团队冲刺。对林知闲,这无疑是地狱。性能瓶颈如铜墙铁壁,而她的大脑像过热宕机的处理器。
偏头痛升级为剧烈的、搏动性的敲击,集中在右太阳穴和眼眶后,伴随恶心。视觉出现晃动和光晕。
她用力按着右侧额角,指甲几乎掐入皮肤,脸色苍白,冷汗涔涔,呼吸浅促。
这时,那股熟悉的清香靠近。李溯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草药茶,轻轻放在她手边,动作异常轻柔。
“试试这个,”声音低沉如耳语,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柔和,仿佛知道任何稍大的声响都会加剧她的痛苦,“含有西番莲和小白菊,文献记载对缓解特定类型的神经痛有辅助作用。可能会舒服一点。”
她想拒绝,想说咖啡因更有效,但那股萦绕在鼻尖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草药气息,奇异地缓解了她神经的紧绷。
疼痛剥夺了她所有的防御和伪装。她只是凭借本能,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捧住了那温暖的杯子。
……暂时投降。识时务者为俊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