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无耻的叛徒,愧对太祖皇帝的信任。
看着一位文质彬彬的学者在众人的注视下无声流泪,苏小小挠了挠脸颊,想着要不要说两句劝一劝。
朱棣见姐夫在众目睽睽之下默默哭泣,心底觉得作为皇亲国戚,这般模样有些失了体面,可他一介武夫,刀光剑影里闯荡惯了,压根不知道怎么去劝慰一个伤心的男人。
他转头看向苏小小,恰好对上她投来的目光,两人眼神默契对碰。于是朱棣当即偏了偏头,用眼神示意她去劝解,谁叫这场诛心局是她设的,善后的事,自然也该由她来做。
苏小小暗骂一句“淦”,直道朱棣甩锅够快,只得起身整理衣襟,对着梅殷躬身执礼,语气平和道:“驸马,古之圣贤,从来不是死守教条,而是以民为本。孔子曰‘仁者爱人’,爱人者,当首爱苍生。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才是真正的圣贤之道,而非拘泥于虚名的迂腐之论。”
见梅殷缓缓睁开了双眼,她继续道:“太祖皇帝出身贫苦,放过牛、讨过饭,他比历朝历代任何皇帝都了解百姓之苦,所以太祖皇帝的所有政令,都以百姓生计为先,也正因如此,天下百姓才死心塌地的拥戴他,方能打下这大明万里江山。而今,您所忠于的陛下,却惑于奸佞小人,离间宗室骨肉,不顾百姓生死,而您却死守忠臣虚名,对这满目疮痍视而不见,难道不是对太祖皇帝的另一种背叛?”
听到“背叛”二字,梅殷猛然睁大双眼,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他死死盯着苏小小,像是被戳中了心中最痛之处。
这两个字,比朱棣先前所有诛心质问都要凌厉,硬生生劈开梅殷缠结半生的心结,让他浑身血液都近乎凝固。
他半生以儒者自居,以忠臣自许,以恪守君臣纲常为毕生使命,从未有一刻怀疑过自己的选择。
可此刻苏小小的话,如同一把钝刀,生生割开了他自欺欺人的伪装,让他不得不直面最残酷的真相。
他坚守的不是忠义,而是愚顽;他守护的不是江山,而是昏聩;他所谓的气节,不过是漠视苍生的遮羞布。
“背叛......”梅殷喉间发出破碎的低喃,声音干涩得如同磨砂,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老夫......老夫何曾想过背叛太祖。”
他猛地抬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脏狂跳,疼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他想起太祖朱元璋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要他辅佐新君,守护大明百姓,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太平江山。那时他跪地叩首,指天为誓,定不负所托。
可这些年,他只顾着盯着皇位名分,盯着君臣礼法,却忘了太祖最看重的,从来不是谁坐龙椅,而是天下百姓能不能吃饱穿暖,能不能安居乐业。
他想起在山东做学政的那些年,春日里与新晋学子一同出城踏青,看着田间百姓辛勤劳作,脸上满是对丰收的期盼。秋日里看着粮仓堆满,百姓载歌载舞,那份烟火气,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光景。
可如今,齐鲁大地饿殍遍野,流民四散,曾经的良田荒芜,曾经的欢声笑语变成哀嚎遍野,这一切,他不是看不见,只是不敢看,不愿看。
他想起方孝孺与他彻夜长谈,描绘复周礼、行仁政的盛世蓝图,两人意气风发,以为凭一腔学识就能扭转乾坤。
可现实是,他们的复古改制,让朝堂混乱,官吏无所适从,百姓税负加重,连活路都被堵死。
方孝孺口中的仁政,变成了压垮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坚守的礼法,变成了奸佞祸国的挡箭牌。
“老夫错了......错得离谱......”梅殷缓缓松开手,身子微微前倾,额头抵在冰冷的案几上,脊背佝偻,再也没了先前的儒臣威仪,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颓然,“老夫错把愚忠当忠义,错把虚名当大道,辜负了太祖嘱托,愧对天下苍生......”
话音刚落,他搭在案几上的胳膊也随之垂下,趴在那里,仿佛是在休息。
全场鸦雀无声。
苏小小盯着梅殷看了会儿,总觉得不对劲,她突然想起刚才梅殷手捂胸口的动作。
脑中“叮”的一下满是空白,暗道一声“遭了”,这梅驸马不会是被自己气的心脏病突发了吧?
苏小小顾不得其他,噌的一下弹起来,以最快的速度跑到梅殷身旁,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见没有反应。
她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坏了,坏了,这次麻烦惹大了。”手下动作却不停,她用力扶起梅殷的身体,让他平躺在麻席上,翻开眼皮查看瞳孔,又伏在他的胸口上,听心脏是否跳动。
听到的却是急促且不规律的心跳,检查梅殷的面色,嘴唇已经开始微微发紫。
朱棣自苏小小翻起昏厥的梅殷时,便察觉到不对,当他快步走到那二人跟前时,便听苏小小冲着自己大喊:“王爷,快召军医,驸马他心脏病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