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梅殷面色极为难看,由衷后悔说了那句话。
是的,他只是后悔说,而不是认为这句话有错,这女子胡搅蛮缠的本事,与小人何异?
可现下,被架在火上烤的是他,若继续让她煽动下去,朱棣这兵怕是退不了了,而这位苏姑娘的本事,他算是领教了。
于是,梅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略显无奈地妥协,“罢了罢了,既如此,老夫便破例一次,允你在此旁听。切莫再多言,扰了讲堂秩序。”
苏小小抱拳施礼,“谢夫子!”脚下却不动声色的悄悄活动了下脚腕,再次跪坐下去。
朱棣赞赏的看了眼苏小小,暗道这梅殷真会选对手,上来就挑中了给他挖坑的人。
场面的喧嚣渐渐安静下来,梅殷定了定心神,准备开口宣讲早已倒背如流的君臣大义和祖宗礼法,试图夺回讲堂的主动权。
却见朱棣抬手,示意身后的朱高煦上前,将满满一托盘账册与苏小小整理的状纸,毕恭毕敬地摆放在梅殷面前的案几上。
书册厚重,边缘甚至出现了磨损的迹象,一看便知被翻看了多次。
梅殷面露不解,想要询问朱高煦,可那小子放下托盘后,便快步退回到自己的席子上,半点不给他发问的机会。
朱棣坐正身体,态度谦卑,“夫子,本王的学识出自太祖所设大本堂,四书五经不说倒背如流,却也是熟读多年。今日烦请夫子看着眼前的百姓之苦,讲讲何为君臣大义,何为民贵君轻。”
梅殷首先翻开的,是记录士兵冤情的诉状册,第一页便是楚良家的案子。
他草草扫了几行后,瞪大了双眼,“啪”的一声合上了诉状册,语气低沉,“朱棣,你拿这些诉状来,是何意?”
朱棣微微点头示意,面上的谦和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凌厉,“这些诉状,共计一千五百一十四件,苦主皆是我军中兵士,因无处伸冤,方才投军效力,谋一份出路。太祖在世时,设立督察院统管三司,纠察全国贪腐,可如今三司在做什么?整日围着陛下空谈复周礼、改古制,把民生疾苦抛在脑后,任凭百姓含冤莫辩,流离失所!本王想向夫子求教:蛊惑皇帝荒废朝政,推行无意义的复古改制,浪费朝廷的时间与财力,放任百姓居无定所,受苦受难的臣子,是忠是奸?”
梅殷当即就想骂一句奸臣当道,可转头想想,这复周礼的主导者不就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之一,方孝孺。
也是天下儒生公认的大宗师,更是他敬重的同道人士。
如果他认定了方孝孺是奸臣,那就等同承认朱棣“清君侧”的檄文,变相坐实了朱棣起兵的合法性,朱棣的叛军,瞬间就能从谋逆者变成正义之师。
若他包庇方孝孺等人,维护朝廷颜面,那眼前这千余件诉状,便会被在场的百姓将他钉在“助纣为虐”的耻辱柱上。
此刻,梅殷才明白过来,朱棣这哪里是在向他求教,分明是给自己设下一个死局来跳!
让他手中的太祖遗诏,本该是讨伐逆贼的利器,此刻却成了一张不敢用的废纸。
若他执意认定朱棣是谋逆的叛贼,诛杀了为百姓伸冤的藩王,恐怕不用燕军攻城,淮安城的军民就会先一步反了他!
如今正是秋高气爽之时,梅殷的后背却渗出大片冷汗。
他现在才真正理解铁铉被迫投降时的心情,明知朱棣打得什么算盘,却被自己心中的道义所绑架,做出不得不降的举动。
见梅殷不说话,朱棣却不打算放过他。
他示意朱高煦再次上前,翻开铁铉送来的两本民生卷宗,摊开摆在梅殷面前,朗声道:“夫子既然答不上这个问题,本王便再问一个。”
他指了指梅殷面前摊开的书册,“山东大旱,朝廷税赋不减分毫,黄子澄举荐曹国公李景隆为大将军,不顾山东灾情与参政铁铉的劝谏,搜刮百姓最后的口粮以备军资,导致饿殍遍野,灾民易子而食。而燕军进入山东控制德州粮仓后,便开仓放粮,减免赋税。铁铉在济南安抚流民,赈济灾民,开垦荒地,短短不过数月时间,成果立竿见影。本王想问夫子:黄子澄、李景隆是忠是奸?我燕军是叛贼还是义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