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胎。
一个已然成形的、三十多周的男胎。
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
家属在手术室门口闹了很久,紧接着婆婆也赶来了。
大半夜的,一大家子扯着嗓子说医院害死了他的孩子,说如果早点剖就不会这样,他们说要告医院。
但那个男人好像忘了,是他撕了那张同意书。
是他不让签的。
是他让等的。
……
尤思站在角落里,听着。
电梯里的灯早就灭了。
只有几部手机还亮着微弱的光,照亮六张疲惫的脸。
没有人说话。
很久。
那个拉家常的实习生小声问了一句,“那……那个孕妇呢?”
“她醒了吗?”
实习生点了点头,“醒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实习生顿了顿,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说。
“她自己去了一趟洗手间。”
“去洗手间?”
“嗯。她醒来之后,什么都没说。护士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她摇头。问她要不要见家属,她也摇头。后来她说想去洗手间,护士扶她去了。”
实习生停了一下,“然后她就……”
她没有说完。
除了那位后勤人员,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洗手间的地上,有一摊血。
孕妇只觉得下腹有轻微的痛感,像是被掏空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病号服下面裹着厚厚的卫生垫。
一瞬间,她想起了什么。
手术。那个手术。
但那个画面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她只记得自己被推进去,有人在耳边说话,然后是麻醉的困意。
孩子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平了。空了。
但孩子呢?
她的思维陷入了混乱,护士在门外询问着她的情况。
她这才从马桶上起身,按下按钮,冲去污物。
马桶的水声响起。
另一个画面在她的脑海中闪过,水里。
什么东西在水里。
很小。蜷缩着。
被冲走了。
她猛地抬起头。
马桶里是空的。
此时此刻,只有一点水,平静,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见水在转,在往下流,一个很小的东西跟着转,跟着往下,然后消失了。
被冲走了。
被冲走了……
被冲走了!
“我的孩子——”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尖,很哑。
“孩子!”
她伸出手,往马桶里捞。
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水,沾湿了她的袖口。
她又捞了一次,什么都没有,她就继续捞。
她跪在那里,双手撑在马桶边缘,低头看着那汪平静的水。
“唔唔唔……我的孩子……”
这一次的声音更大。
门被哐的推开了,护士冲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
孕妇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是猩红的。
那张脸上全是水,不知道是汗,是泪,还是马桶水溅上去的。
“我的孩子……”她说,声音在抖,“被冲走了……”
护士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马桶。是空的。
孕妇的精神状态不是非常良好。
她连忙蹲下来,握住孕妇的肩膀。
“你听我说,你的孩子已经……手术的时候就已经……”
她没有说完。
因为孕妇的眼睛突然亮了。
她的眼神让护士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说什么?”孕妇问。
护士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再说一遍。”
护士没有说话。
孕妇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他没了,对吗?”
护士点了点头。
孕妇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在马桶里捞,现在湿淋淋的,水顺着指尖往下滴。
“我怎么不记得?”
孕妇又看了一眼马桶,一把抓住了护士的臂膀,“你在骗我!你在骗我!我不相信!”
“我扶你起来。”
孕妇挣扎了一会,没有精力了,如同一具木偶,任由护士摆布。
在护士将她搀扶到洗手间门口时,她突然又转身回到马桶旁,喃喃自语着,“被冲走了……我的孩子……被冲走了……”
那个孕妇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之后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所以尤思见到了看起来神经兮兮的她。
住院医生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她们的八卦。
“下次在外面不要随意议论患者的私事。”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微妙的东西。
尤思听出来了,那不是真正的责备,更像是走个过场。
因为她也很好奇,所以在她们说的时候,没有说上一句阻止。
现在话说完了,该收场了。
“我来问问看他们什么时候来开电梯门。”
住院医生拿起手机,按了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
“喂?后勤吗?B区三号梯,困了六个人,你们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好的好的……”
被困接近一个小时了,维修人员终于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