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她轻哼一声,“你既然出的去,为什么还要回来?”
在这声质问下,几乎是一瞬间,尤思的大脑像是被扎入了一根针,警告声爆炸了。
【请尽快逃离!】
“其实你也出不去是吗?”
尤思用力按压着太阳穴,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张与自己相同的侧脸上。
她很冷淡,知道些什么,但是是她所不知道的。
床上的人说:“你坐。”
不是询问,是陈述。
她知道自己说了尤思就会坐,就像她知道尤思需要坐。
尤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这张椅子她很熟悉。
她住院的时候,费清的妻子来探望时,有时会把这把椅子搬过去。
那时,她看着别人坐下,而现在她坐在这张椅子上。
“你和陆医生有些不一样。”刚说完,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反问了一句,“你们一样吗?”
尤思按着太阳穴的手慢慢放下来。
“那我是来干什么的?”尤思几乎是脱口而出,她知道作为医生,询问患者这样的问题,过于失利而愚蠢。
“你不知道?”
尤思木纳地摇头。
“你不知道你自己是来干什么?”
床上的她凑近了尤思,忽然笑了,“你和我一样,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医生,你难道不是来查房的吗?”
尤思愣了一下。
是的,陆仁毅让她来这里查房的。
但是看见眼前的这个自己,会让她困惑,不解,时常陷入一种迷糊。
“我每天醒来,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自己要待多久,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我问医生,医生不告诉我。我问护士,护士说不清楚。于是,我开始问自己——我问自己,你记得吗?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吗?”
她停顿了一下。
“我不记得。”
尤思想要说些什么,大脑却一片空白,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以前的事情,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只记得我躺在这里,一直躺在这里。医院总是在进进出出,有些人走了,又有些人进来了。但我躺在这里,一直躺在这里。”
她看着尤思。
“你其实和我一样。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你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尤思没有办法去反驳,因为这个“自己”说的没有一句话是她不赞成的。
现在,她自己倒是开始怀疑了。
她是尤思吗?她是实习生吗?今天中午的短暂离开真的可以称之为逃离吗?
她想起陆仁毅和她说“你需要休息”,劝诫她“明天去做一次嗅觉测试”。
她想起B区那无法描述的气味。
尤思:“你知道些什么?”
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去询问自己这个问题。
……
“我现在知道你出不去。”
尤思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我见过,我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能在自己眼睛里看到。”
床上的她伸出手,指了指尤思的眼睛。
“那种东西,你可以找一面镜子。”
尤思安静地坐着,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床上的人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在枕头上。
“你不是来查房的。”她说,“你是来陪我的。但你不是在陪我,你是在陪自己。”
她停了一下。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你和我,是一样的。”
尤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一分钟,十分钟,一小时。时间在这里像是失去了意义。
她只知道最后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
尤思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你明天还来吗?”身后传来那个声音。
尤思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自己明天还来不来。
她不知道自己明天是谁。
“看陆医生。”
“那我希望你来。”
走廊里没有人。
护士站的小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楼梯口没有人。陆仁毅不在那里。
尤思快步往B区的办公室走。
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她看见一面镜子。
镜子里有一个人。穿着白大褂,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她。
尤思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伸出手,摸了摸脸。
她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跟着笑了一下。
她告诉她,你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能在自己的眼睛里看到。
尤思凑近镜子,看着自己黑色的瞳孔。
她看到什么?
笼子。
她看到了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