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思侧过身,一个骑着电动车的中年男人从她身边擦过,后座绑着一袋米,车筐里塞着几棵大白菜。
男人刚刚采购回家,脸上虽然有着疲惫的神情,但眼睛是直的,盯着前方那条回家的路。
她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工作牌。
现在她知道,有了这个,她可以随时出来。
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只要她想,她都可以走到这条街上,看一群人忙碌,看一些人吃饭,看有些人回家。
但她忽然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真的每天出来。
因为她发现,这个大脑中渴望了那么久的外面的世界,依旧是平常的。
这群人在这个世界里累着,挣扎着,但活着。
悲壮的,灿烂的,穷苦的……以自己的方式在日月的交替中注视着时间的模样。
但她,从医院里出来。
曾经是病人,现在又突然拥有了一个“实习生”的工作牌。
尤思还是没有搞清楚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医院,也不知道从前的日子怎么样。
潜意识下的“逃离”,现在到底是没有办法弄清楚何种称之为逃离了。
从医院里出来,她像极了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走进一个所有人都认识路的世界。
尤思在路边找了块台阶坐下。
冷。
石头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但她没有站起来。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一栋居民楼里,阳光一点点洒照在每一扇窗户上。
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一个家。
但这里没有她的归宿。
尤思把脸埋进膝盖里,待了很久。
直到一阵香味飘过来。
她抬起头,发现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推车,卖烤红薯的。
一个老太太站在推车后面,正朝她这边看。
“姑娘,这么冷的天,坐地上干啥?”
尤思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老太太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买一个吧,暖和暖和。”
尤思想说自己没带钱。
但她摸了摸衣服口袋,发现有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她做患者的时候,穿着那病号服,口袋里可是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在变成实习生后,这钱莫名其妙多出来了。
她走过去,挑了一个最小的红薯。
老太太用秤称了称:“五块五。”
尤思把十块钱递过去,老太太从破了洞的围裙口袋里翻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数给她。
动作很慢,手有些抖。
“姑娘,你是前面医院的?”老太太一边数钱一边问。
尤思点点头。
“医生?还是护士?”
尤思想了想:“……来实习的。”
老太太把钱递给她,又往她袋子里多塞了一个小的:“这个送你,刚出炉的,热乎。”
“以后常来啊。”
尤思刚想说不用,但老太太已经挥挥手,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她捧着两个红薯,站在路边,热气从袋子里冒出来。
她咬了一口。
甜的。烫的。
是街边就能买到的味道。
口袋里手机铃声响了。
“尤思,你在哪里?”
是陆仁毅。
“吃饭。”
“神经外科的3号床病人要换药,你吃完饭去一趟,看一下情况。”
电话那头很快挂断了。
管控她的,还是陆仁毅,不过她换了一种身份。
尤思恍惚了片刻。
脑壳中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请尽快逃离!】
那里是她曾经的床位号。
她快速收起了手中的红薯,连着袋子揣入了自己的口袋之中。
几乎是跑过去的,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赶。
经过那条挤满菜馆的街时,过了正常的饭店,
那家小菜馆门口的粥锅还在冒着热气,老板娘还在忙,那个手冻得通红的孩子还在放榨菜。
她没有任何迟疑的,将口袋中另一个没有拆开的烤红薯,放在了那孩子旁边的台阶上。
孩子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却只看到了尤思的身影。
尤思想,他大概觉得自己是个泛滥同情心的疯子。
保安室的保安依旧严格管控着进出人员,尤思经过的时候,他只是扫了她一眼,没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