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黑暗,而是因为太过安静。
尤思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第几层,只是机械地数着步数,直到视线里终于出现了熟悉的轮廓。
一楼的安全出口标识,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绿光。
那一瞬间,尤思几乎松了一口气。
她加快了脚步,朝着最后一段楼梯走去。
脚底板与地面接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在此刻听起来却显得异常清晰。
尤思下意识放轻了动作,生怕在即将抵达终点的时候,犯下什么不必要的错误。
终于,她站在了一楼的防火门前。
门外,似乎比楼上亮一些。
尤思伸手按在门板上,停顿了一瞬。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也许只是担心,担心打开后再次看到同费清那晚一样的场景。
她推开了门。
灯光几乎是在瞬间涌了进来。
走廊空旷而笔直,夜灯沿着墙根亮着,映出浅色的地砖。
远处传来模糊的广播声,却听不清内容。
这里看起来,一切如常。
尤思刚向前迈出一步,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
她的脚步太快了。
下一秒,她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仿佛从走廊的阴影里突然出现,几乎是毫无预兆地站在了她的行进方向上。
尤思来不及停下,只觉得肩膀狠狠撞了过去,整个人被反弹得向后踉跄了一下。
她下意识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发出声音。
借着走廊尽头窗子透进来的稀疏天光,她看清了与她相撞的那个人,是马德世。
他手里没拿扫把,只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大垃圾袋。
袋子似乎刚装过湿垃圾,底部颜色深了一块,散发出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腥气。
马德世被撞得也晃了一下,手里的垃圾袋“哗啦”一响。
他浑浊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抬起来,看到是尤思,脸上那惯有的麻木表情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理了理被撞歪的工服领子,只是侧了侧身,让出通道。
“没得事,没得事……”马德世喃喃自语。
尤思稳住身形,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了看他手里那个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
袋子口没扎紧,隐约露出里面一团团沾染了深色污渍的纱布边角,以及一些压扁了的印着模糊字迹的塑料包装。
“马师傅,这么晚了,还在忙?”
马德世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下意识地往自己手里的袋子瞟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看向地面。
“清理点东西。晚上人少,好干活。”
“从哪儿清理的?”尤思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普通的寒暄。
马德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皱了垃圾袋。
“就各个地方。工作么……”
“医院大楼门庭呢?”尤思将话题直接指向了她所关心的重点。
马德世的眼神回避了她。
“您刚刚去那里打扫了吧。”尤思直言不讳。
“是去打扫了什么?什么东西要这么晚打扫?”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
无人的走道里只有他们二人的对峙。
每一个问题都显得格外清晰。
马德世沉默了几秒。
他低头,把垃圾袋往身侧挪了挪,像是刻意遮住什么。
“你是尤思吧。”
尤思倒有些吃惊,虽然他们见过几次,上次她也像这样询问马德世问题,但是她没有想到他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没接话,只看着他。
马德世抬手搓了搓指节,指甲缝里残留着洗不干净的灰黑色。
“病人啊,就好好治病。”
“医院里啊,有些事,问了也没用。你问了,心里不舒服。我说了,也惹麻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谁都不好。”
“上次就说过了。”
“可是——”尤思刚想开口。
“没有可是。”马德世打断了她,语气依旧不重。
“你不是当事人,也不是负责这块的人。你要做的,不是把自己往里搅。”
“赶紧回去睡觉吧。”
他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异常冷静。
“我干这行久了,见得多。”他说,“有的人,非要弄明白,最后不是更明白,是更倒霉。”
垃圾袋里的东西轻轻晃了一下,发出闷闷的摩擦声。
“我只是清垃圾的。垃圾从哪儿来,为什么在这儿,不归我管。我只负责把它带走。”
马德世侧过身,彻底让开通道,像是要结束这场对话。
“你也一样。别把自己当成例外。医院不缺真相,缺的是能好好活着的人。”
说完,他不再看尤思,拎着那袋沉重的黑色垃圾,准备朝着另一段黑暗走去。
但这次尤思不打算放过他,她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了那黑色的垃圾袋。
“小姑娘,不是我说,真的回去吧。惹到自己身上一点好处没有。”
尤思淡然地摇了摇头,她狠狠扯住垃圾袋。
“哗啦”一声,垃圾袋撕坏了。
里面的东西奔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