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整,分秒不差。
方徊口中的那位姓陆的主任医生,推门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白大褂破破烂烂,袖口和下摆有着明显的磨损和污渍,与其他医生整洁光鲜的形象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径直走到了尤思的床尾,拿起挂在床边的病历夹,仔细翻阅着。
漫长的几分钟后,他才将病历夹合上,挂回原处。
他将目光投向尤思,那道目光之中没有医生对于病人的关切,没有温和,只剩下了麻木。
尤思看到了他的胸牌,陆仁毅,神经外科主治医生。
名字上方的照片,与她面前的人形成了堪称残酷的对比。照片上的陆仁毅还很年轻,大概是刚成为主治医生时拍的,嘴角带着笑,那是尚未被磨平的,属于年轻青年医生理想主义的微笑。
眼神闪烁着,装载着对于医学的无限热忱。
“尤女士,听说你今天活动范围有点大。”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尤思尴尬地咽下了口水,避开了陆仁毅的目光。
“遵守医嘱是康复的第一前提。”
陆仁毅从白大褂的口袋中摸索出一个小手电,他伸出一只手,严严实实地遮住尤思的左眼,举起手电对准她的右眼。
“目视前方。”
手电的光“啪”地亮起,光直直射向尤思的视网膜。
然而,她却没有任何生理反应。
没有下意识地闭眼,没有瞳孔收缩,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陆仁毅对此毫不意外,他维持着光照,凑近了一些,观察些什么。
几秒后,他移开手电,记录了些什么。
尤思不解地看向他,开了口,“主任,所以你知道我得了什么病吗?”
方徊不告诉她,万一呢,这位陆主任愿意告诉她,她不想放弃任何一个获得信息的途径。
只要有一丝的可能性,尤思都想要尝试。
陆仁毅只是沉默。
尤思冲他眨巴了一下眼睛,“陆主任,究竟是什么病不能说吗?”
陆仁毅:“并不是不能说,只是你的情况比较复杂,暂时还没有完全检查出来。”
“各项指标都在临界值徘徊,找不到明确的病灶。我们还在排查,可能是比较罕见的原因或者更深层次的系统性原因。”
冰冷的声音再次在她的大脑中响起。
【警告!模糊话术!】
尤思听懂了,她不再追问下去,这番话陆仁毅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医生对于疑难问题的标准解释,然而实质上没有透露任何的实质性信息。
“暂时”、“还在”这些延迟性的词语,完美地避开了病人想要得到的真正答案。
好像什么都说了,却也什么都没有说。
尤思的心沉了下去,从这些白大褂的口中,她大概得不到一个真实。
真相,必须要靠她自己,从这所医院的裂缝之中去寻找。
尤思闭上眼,脑中快速闪过一张张面孔。
方徊程式化的温和,陆仁毅深不见底的平静,护士们职业化的冷漠,费清暴躁下的无奈……
最后,画面定格在早上那个奇怪的保洁员身上。
他佝偻着背,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保洁车,从每一个光鲜或痛苦的人身旁穿梭而过。
他嘴里絮絮叨叨重复着那“没得事,没得事”,看起来与这所医院并不相配,显得格格不入。
或许,他会知道些什么。
尤思睁开眼,看了一眼输液瓶。
液体还剩一小半。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臂,满是深沉的疲惫感。
她需要一个计划,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保洁员的活动大多有规律可循,她需要观察,需要等待一个他能短暂停留的时机。
也许是明天的清晨,也许是妇产科的走廊?
陆仁毅已经离开了,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尤思将手缓缓伸向枕头下,摸到了那个硬皮笔记本。她的指尖抚过粗糙的封面,这是一段医院“罪行”的记录。
她相信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对抗这片迷雾。
医院将他们“圈禁”,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揭露其中的真相。
那位保洁员,很有可能为她提供其他的信息。
病房门口的嘈杂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中午来送饭的那个女人又来了。
傍晚出现的她比午间更疲乏,头发凌乱的不像话。
费清清了清嗓子,从床上直起身,按照惯例将小桌板搭好。
女人将饭盒再次一个个拆开,依次摆放在小桌板上。
尤思:“老费,除了送饭,找护士点饭,还有哪里能买到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