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你知道我刚刚怎么了吗?”尤思看向老头。
“你刚刚就叫疼,也不知道是咋回事。我叫护士来了,但你也没反应,就盯着人家,一句话不说。护士以为你没事就走了,我一直喊你你也没反应。”
尤思举起了自己的手臂,“爷爷,我的手背……”
“我看你好得很呢,你手背咋了?”
“没啥。”尤思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继续说下去,“谢谢爷爷了。”
她想起来老头从早上不理她以后,就没有同她说过话了。
“爷爷,早上抱歉啊,不该乱打听的。”
老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年纪轻轻,到处打听人家干什么。”
“爷爷,谢谢您帮我喊护士,您尊姓大名?”
老头重新靠回枕头上,斜睨里一眼尤思,半晌后还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费清,别老叫我爷爷,叫我老费就行,爷爷听着怪老的。”
“好,老费。”尤思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我叫尤思。”
“其实我不太记清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了,所以早上的时候冒昧地问您得了什么病。我想,我们在一个病房,应该病症差不多。”
费清狐疑地看了一眼尤思,“医生不告诉你?”
“我问了,他们不说。”
“家里人呢?”
“我不知道。”
“你说你这小姑娘啊。”费清那深入眼窝里的眼球多了一丝同情,然而说出的话却总带着责备的意思。
“咋啥都不知道呢?好好照顾自己啊。”
尤思很是乖巧地应和着。
“老费您说的对。”
“不过我确实什么都记不得了,老费我应该是在您之后入院的吧,您知道我刚来的时候是咋样的吗?”
费清的眉头紧了紧,随即又舒展开来,“你进来的时候就在睡觉,一直在睡觉,我看你今天才醒吧。天天都一动不动的,偶尔医生会来看看你,然后就是护士给你换液。”
“那我是哪天进来的?”
“前天吧。”
“谢谢老费。”尤思摆出一个甜甜的笑。
“得得得。”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你想知道我得了什么病?”
“没事,老费,您不说也没啥事的。”尤思是不敢再问了,难得与陌生人短暂建立了一定的联系,她不想将其终结。
毕竟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医院之中,有个人互相照应还是好的。
费清能帮她按铃,就已经是莫大的帮助了。虽然护士和老头都没有办法看到她疼痛的原因,但有人帮忙终归是好的。
老头脾气是暴躁了一点,但还是热心的。
费清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懂吧,这里长了个大瘤。”
“你别露出可怜的表情啊,都生病了,还轮不到你可怜。”
“你下午也听到了我和那傻儿子的谈话了,非要给我治。也就片子拍出来有个大瘤,我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好得很。”
“检查做这么多,也没见看出来的啥。”
“非逼着我来看,钱全给医院捐了,也不知道他们脑子都是这么长的!”
费清情绪越来越高亢,明显是对医院的不满以及对于家里人的无可奈何。
脑肿瘤?
尤思对着全新的信息暗自揣度着,或许自己大概也是类似的情况?
刚醒来的时候,就头晕目眩,这个解释倒也合理。
医生不愿意告诉她究竟得了什么病,大概率是怕她接受不了。
十有八九那就是癌症了。
一觉醒来,就被判处了死刑,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脑子里的那个冰冷的声音不识时务地响起。
【请尽快逃离。】
尤思忍不住对着那个声音,在大脑中怼了回去。
都快挂了,还想什么逃离?你是想让我换个条件好点的风水宝地吗?
那个声音被突如其来的反抗噎住了。
【错误理解!】
【错误理解!】
哪里理解错误了?
【请不要随意揣测病情。】
尤思一肚子的无名火,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只是不断重复地播报同样的话。
她继续在大脑中质问道,“究竟是什么意思啊!能不能说清楚?”
【请尽快逃离!】
那个声音完全没有理睬尤思,而是避开了她的问题。
它拒绝了尤思与它沟通的请求。
尤思仰头看向天花板,长叹了一口气。
大概率这个声音知道些什么,但却同这所奇怪的医院一样,将一切的真相隐瞒,让她无从得知。
她放弃了与声音争辩。
人在面对死亡时,总是选择逃避。她看向床帘后的那个身影,费清明明也不幸患上了脑肿瘤,宁愿大吵大闹,也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哪怕是愿意开口说出自己的病情,也只是以脑里长了个东西来代指事实。
尤思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同。
她只花了几分钟,便平静地接受了自己推测出来身患癌症的结论。
然而“接受”本身这件事,就显得格外不正常。
当一个失忆的自我在面对即将死亡的真相,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与畏惧,而是陷入一种几近执拗的逻辑分析?
尤思重新对自己展开了思索,这般审视让她产生比恐惧疾病更加强烈的畏惧感。
在那段丢失的记忆之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让她对自己生命的存亡如此疏离?
这份对于自身的陌生感,成为了比癌症更为急迫的危机。逃离,不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回答一个对尤思来说根本性的问题,她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