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只有一个可能,和早上输液时一样,她和她在这所医院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她看不到血管,护士却能看到了无中生有的血管。
她拔掉针头后没有任何的反应,护士却能看见不断渗血的伤口。
面对“现实”,她究竟是一个清醒者,还是一个被蒙蔽的愚钝者?
尤思不知道。
她停在了病房的门口前,隔壁床的老头在睡觉,虽然护士叮嘱她好好休息,但是尤思现在不想回去了。
走廊拐角的逃生门被一个家属推开,他步履匆匆,从尤思的身旁经过。
尤思移动着身体,缓慢地走向楼梯口。
她准备去别的楼层看看。
脑壳里的那个声音不知停歇。
【请尽快逃离。】
如果她可以去别的楼层,她想,那完成所谓的“逃离”倒也是有可能的。
尤思拉开防火门,浓烈的烟味混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忍不住地呛咳。
这里的空气本就不是涩不流通,此刻更是被烟草的烟雾填满,让周遭变得更加浑浊。
原以为医院该是一个禁烟的场所,走进来以后,她才发现这里吞云吐雾的人远比马路上的更多。
几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的男人,或蹲或坐,他们沉默地聚集在楼梯间平台的角落里。
指尖猩红的火点在灰暗中明灭,星星点点映照在他们消瘦的面庞上,他们之间无人交谈,只有深深的吸气声和缓缓的吐气。
没有人注意到尤思的到来,或者说无人在意。
尤思用手掌捂住自己的唇鼻,尽可能加快了脚步,她准备向下走一层。
刚来到下一层的平台处,防火门就被猛地打开,一个身影冲了出来,结结实实撞在了她的身上。
这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头发凌乱,眼神涣散。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神经质地絮絮叨叨。
尤思的身体本就虚弱,被这么一撞,脚下不稳,向后趔趄着,眼看后脑就要磕在楼梯上,一双手伸出,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
是那个撞了她的女人。
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指甲几乎要掐进尤思的肉里,硬生生将她拽了回来。
“……谢谢。”尤思惊魂未定,喘息着道谢。
女人仿佛没听见,她死死盯着尤思,手上的力道丝毫未松,反而更紧了些。
“你……”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满是濒临崩溃的绝望,“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宝宝?”
不等尤思回答,她松开尤思,双手胡乱地比划起来,“他只有这么一点大……”
“他就这么一点大啊……”
尤思看着她痛苦的模样,虽然有些自身难保,但还是下意识地拍了拍女人的背,试图给她一点安慰。
“您别急,您记得他长什么样吗?我帮您留意留意。”
女人猛然抬起头,泪水在她的面颊上冲出两条河流,她抓住尤思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她凑近尤思,气息喷在她的耳边,“他们……他们把我的宝宝冲走了。”
“你跟我来,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
不由分说地,女人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量拉着尤思,推开了沉重的防火门,将她拽进了科室的走廊。
刺目的阳光瞬间涌来,让尤思眯起了眼。
这里是妇产科。
因为楼层和朝向都恰到好处,充沛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满走廊,看起来远比尤思待着的神经外科病房要更加明亮、温暖、充满希望。
只是,这过于正常的明媚,却显得有些不真实。
女人对一切视若无睹,她紧紧攥着尤思的手,将她一路拉到走廊尽头的拐角,按在一张靠墙的长椅上,同她并排坐下。
她盯着走廊另一端,那扇紧闭的,挂着“产房”牌子的门,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就是那里……” 她用手指着,声音破碎不堪,“他们把我的宝宝……给冲走了……”
听到女人的喃喃自语,尤思满是惊讶。
女人的各种举动有点神经质,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不过,早上经历了种种的奇怪,女人说出这样的话倒显得也没有那么奇怪了。
就在这时,一名护士从产房走出来,面带标准化微笑,“李女士,您怎么又到这里来了?您需要好好休息。”
女人的身体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她松开尤思的手,眼神变得空洞,喃喃道:“对……我要休息……要休息……”
护士转向尤思,笑容不变,“这位病人,您是不是走错楼层了?神经外科在楼上。”
尤思看着女人被护士搀扶着离开,那顺从的背影与刚才的激动判若两人。
她站在原地,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那句“冲走了”在她脑海中回荡。
这究竟是女人的臆想,还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她想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