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的经历已经足够的离奇了,医院的走廊倒是出乎意外的正常。
米色的墙壁,光洁的地面。一切都是井然有序。
尤思因为浑身肌肉使不上半点力气,只能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冰凉的墙壁上,借助于手臂一点一点,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前拖动着沉重的双腿。
每一次的挪动都伴随着肌肉的颤抖,以及肺部的急促喘息。
几抹白色飞快地与她擦肩而过,扰动空气,搅起一阵气流。
他们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之中,没有任何人对这个扶着墙并且行动明显不便的病人投来关切的一瞥。
只是选择了视而不见。
尤思用尽力气,几乎是拖着身体,终于找到了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
她拧开门把手,侧着身将自己挪了进去,反手将门虚掩上。
厕所里异常安静,只有排风扇低沉的嗡鸣。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扑到了冰冷的陶瓷水池前,用手臂死死撑住台面,才勉强稳住虚软的身体。
尤思抬起头,镜子里是一张无比憔悴的脸。
面色惨白,眼底带着惊魂未定的青黑,嘴角旁还残留着之前喷出,此刻已经干涸发暗的橙汁污渍。
一切都透露着狼狈。
她拧开水龙头。
“哗——”
水流汹涌而出,撞击在池壁上,溅起冰冷的水花。
尤思俯身,用手捧起一掬冷水,用力拍打在自己的脸上。
刺骨的凉意瞬间穿透皮肤,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却也带来了短暂的清醒。
她用手掌心窝成一个小碗状,盛满水后,就将这些自来水全部灌入自己的口腔之中。
腮帮用力地鼓动着,水流在舌苔与齿缝间激烈地冲刷、回旋着。
尤思吐出混杂着奇怪味道的水,就这样反复几次,直到将口腔里的古怪一扫而空。
她大口喘着气,盯着镜子里那个不像是自己的自己。
那难以忍受的气味终于顺着水流被冲走,尤思直起身,准备走回病房。
或许是因为冷水带来的刺激,这么一折腾下来,她的体力竟恢复了不少,至少不用像刚走出病房那会一样,还需要靠在墙上一点点向前挪动,现在她尚且可以勉强稳身形,正常地行走了。
她推开门,走到外面的走廊上。
不远处,一个中年妇女背对着她,靠在窗边,情绪有些激动地打着电话,她的声音不小,混着哭腔,尤思听的很清楚。
“我也没办法啊……肯定还是能醒的吧。”
女人的声音里满是卑微的祈求,“放弃治疗?怎么能放弃治疗啊!小李才二十八啊……”
“放弃治疗”!
尤思想起了医嘱单上那行小字。
她停住了脚步,在角落里往阴影下缩了缩,想要听清电话里接下来的内容。
若是以前,她绝对会对这些病人的隐私敬而远之,但是现在,任何一点的信息对她来说都弥足可贵。她需要最大程度地去了解这家医院,找到自己忘记的那些事情,从而去搞明白为什么脑袋里面的那个声音让她赶紧逃离。
电话另一头似乎说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女人的情绪突然变得激烈。
“我能有什么办法!大不了把房子给卖了!”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他也是你的儿子啊!”
女人再也说不下去,哽咽着挂断了电话。
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软绵绵地倚靠在墙上,目光呆滞地注视着前方。
尤思见状,收起自己冒昧的好奇心,悄悄地往回走。
她想,医院里没钱治病的事情屡见不鲜,只是亲眼见到,多少会有些感慨万千。
内心有些触动。
途径护士站的时候,一个人喊住了她。
“等等,女士?”
尤思抬头寻找着声音的来源,最后停在了早间那帮她扎针的护士的脸上。
她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以及紧张。
“你的手背?”
尤思看向自己的手背,皮肤光洁。
随即她又看向那位护士,她不懂她在慌张些什么。
还没等到她搞明白,护士已经动作迅捷地拆开了一块敷料。
她一把攥住尤思的手腕,取出棉签,蘸好碘伏在尤思的手背上消毒了一遍又一遍。
等到这一切完成后,护士将那块干净的敷料贴在了那块除了消毒液什么都没有的皮肤上。
“好了。”护士松开她的手,叮嘱道,“回去好好休息,尽量不要随意走动。”
尤思应了下来,然而脑子中乱成一团浆糊,只剩下了纳闷。
明明手背上什么也没有,她为什么要像对待一个汩汩流血的伤口一般如此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