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陆时卿眼中真切的悔意,心口却像被撕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
这个地方他一刻也待不下去,走出门却不知该去哪里。质宫在城外,且已经荒废了。
家,他也回不去。
他只能留在这样,无论发生了多么激烈的争吵,第二天依然要忍下所有情绪面对陆时卿,继而又稀里糊涂的原谅。没办法,一切都是他的选择,在这京城里,他寸步难行。
陆时卿在原地站了许久,也想了许久,决定去贤王府为南宫怀瑾求一道保障。
夜已深,贤王府书房内依旧烛火通明。
陆时卿肃立在书案前,将自己的恳求与那份拟定的盟约草案,清晰陈述完毕。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贤王并未立刻去看那卷草案,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眸看着自己这个最为了解的儿子,目光锐利如鹰隼。
“时卿,”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你深夜入府,不求兵符,不问策谋,只为北儋那位质子,求一份空口无凭的承诺?”
他指尖在草案上轻轻一点,“你可知,此约若成,将来我新朝要让出多少边贸之利?要承担多少道义约束?”
陆时卿迎着他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语气坚定:“父亲,儿臣知道。但南宫怀瑾并非寻常质子,他身后是北儋。得其真心,远比多费数万兵马更能安定北境。此约,是诚意,亦是长远之策。”
贤王闻言,脸上缓缓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他身体微微后靠,打量着儿子:“长远之策?只怕,是我儿的私心,更重一些吧。”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陆时卿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洞悉一切的精明:“你看重他,为父知道。这份盟约,看似是为北儋求的保障,实则,是为了安他的心,是也不是?”
陆时卿喉结微动,没有否认:“于公于私,此举皆有利无害。”
“时卿”贤王轻笑一声,目光却愈发深沉,“你只想到安他的心,却可曾想过,为父为何要答应?”
他不再等陆时卿回答,自顾自说道:“因为这份盟约,绑住的不仅是北儋,更是他南宫怀瑾。只要他接受了这份代表着北儋利益的约定,他就再也无法从我们这条船上下去。
他日后便是我新朝与北儋之间最牢固的纽带,也是我们拿捏北儋最体面的一颗棋子。他的感情,他的愧疚,他对他故国的责任,都将成为推动他为我们所用的力量。”
贤王的目光落在陆时卿微微绷紧的脸上,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酷:“所以,这份盟约,为父可以给你,甚至可以加上那句,酬时卿赤诚之功。但这并非全为全你私情,更是因为将他连同他的故国,更紧地绑在我们的战车上。”
“让他感激你,让他觉得欠你良多,让他为了北儋的未来不得不依靠于你,依赖于我们。这,才是这份草案真正的价值。”
贤王拍了拍陆时卿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更深的心机,“时卿,成大事者,情义要有,但这情义,也需用在刀刃上。”
陆时卿看着父亲那洞若观火,将人心与利益算计得清清楚楚的眼神,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他本是一腔赤诚想来弥补,却被父亲一眼看穿,并将这弥补之举,也化为了棋局上更凌厉的一着。
他拿到了草案,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份想要纯粹挽回的感情,在父亲手中,已然变成了一件更有效的武器。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卷宗,只觉得它有千钧之重。
“儿臣……明白。”他声音干涩地应道。
贤王满意地点头:“明白就好。去吧,拿着它,去安你的人。让他知道,跟着我们,北儋和他,才有最好的未来。”
陆时卿躬身退出书房,夜风清冷,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他内心虽然忐忑,但更害怕失去南宫怀瑾,如今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能够求得他的原谅,终是将草案包装一番送给了南宫怀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