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内,谈话还在继续。
章放疆道出了当下的症结,按照计划他的小队应该在谢出云进入鸦巢后解救仍在起飞点的omega们,同时在鸦巢外围策应,等待谢出云的消息随时准备支援。
但实际执行的时候并没有这么完美,鸦巢的人实在太谨慎了。
“我的人刚到,xd321星的航线就停止了。”章放疆皱眉,“这次内部行动是临时通知的,信息泄露的可能性很小。”
“鸦巢易守难攻,只会从内部崩塌,所以他们守门极严,不会冒一点风险。”谢出云问起接下来的行动计划,章放疆有些犹豫,“巡防队这边的行动已经打草惊蛇,继续行动会增加你的暴露风险,你还要入鸦巢吗?”
“自然。”谢出云回答果断。
“还有个问题,现在起飞点滞留了太多走私犯和受害人,如果不出干预他们早晚是要被送入鸦巢的。但如果出手救走他们独独留下你一人……你就更加可疑了。”
谢出云闭目,在制定计划时他就是不想陷入这个两难问题,特意让巡防队在他离开后就位,但现在看来,问题还是没躲过。
谢出云苦恼时,耳边窜过一阵嬉笑的电子音,【还说有人手有计划呢,刚走第一步计划就赶不上变化了吧。】
谢出云神情自然望向窗外,强硬回应:【那也得走这一趟。】
*** ***
入夜。
炮声没有任何预兆。
第一发落在起飞点东侧,火光从地面炸开,像一朵突然盛开又迅速凋零的橙色花。然后第二发,第三发,间隔越来越短,声音越来越密,从“咚”“咚”变成“咚咚咚咚”。
霄云从后座弹起来,脑袋差点撞上车顶。他本能地往车窗方向缩,肩膀抵住玻璃,透过被沙尘糊住的窗户往外看。
已经乱了。
人像被捅了窝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那些还在原地地蹲着的人大部分被流弹击中歪倒在地;卖货的手推车翻倒在地,废零件滚了一地,被踩得叮叮当当响。
人群慌乱的脸在火光里一明一暗,照见的全是恐慌和狰狞。
硝烟和沙尘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呛得人睁不开眼的灰黑色浓雾。弹片从浓雾里飞出来,有的打在车身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有的扎进地面,溅起一蓬红褐色的血色沙土。
“藏了这么多。”凌空的战舰里,赤岩星盗的头目腥海狠厉一笑,“不打不知道,一打果然跳出来这么多蟑螂。”
腥海留着光头,头皮上纹着一整幅赤红色的星图,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颈,一道刀疤横跨鼻梁,像一道被烙上去的封印。身材魁梧,肩膀宽得不像人类,穿着一套改装过的重型外骨骼装甲——不是军用的那种流线型轻甲,是粗粝的、焊满铆钉的、像从废铁堆里刨出来又拼上去的黑色铁壳。
他的声音从装甲内置的扩音器里传出来,被电子滤波处理过,变得亢奋又尖锐:
“刑主的消息可真灵通啊,都被他猜准了。”
腥海目光扫过浓雾中那些正在还击的火力点。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穿着重装的黑影,手里的武器都是重型型号,枪口喷出的火光比章放疆那边亮了好几倍。
“就这点人?”嗤笑一声,抬起右手向前方一指,“清了。”
火光和硝烟在车外逸散。通天的轰响震得车窗玻璃都在抖,每一次爆炸都像有人用拳头砸在霄云的胸口上,闷疼。
霄云攥着座椅的靠背,指节泛白。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炮火,和教学课堂上的录像不同,炮火的硝烟味、炸开的震动、遮天蔽日的黑烟逐渐麻木他的五感,将他钉在原位。
这就是战争吗?霄云六神无主,目光频频落向身边的谢出云。
谢出云早就醒了,毯子滑落在腿上,纱巾下的抑制贴边缘翘起了一点,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他的面具还戴着,但面具边缘那双灰蓝色的、一直很沉静的眼睛正在发生变化。浓烈的杀气正在从瞳孔深处往上涌,像岩浆在火山口底下翻腾。
“长官,”霄云的声音在炮火间隙里显得很小,“该怎么办?”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像是在帮自己把混乱的思绪理清楚:“救人会暴露身份,功亏一篑。但不救——”
他没说完。
因为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影子。
一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光景,双手被粗糙的铁链绑在身前,结打得几乎有她半个拳头大。她赤着脚,脚底全是血和泥的混合物,深色的裙摆被烧得黑漆漆的,露出瘦得像枯枝的小腿。她正蹲在越野车的轮胎旁边,背靠着轮胎,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远处的火光。
一个胖子从浓雾里追过来。他穿着黑色作战服,肚子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手里攥着一根电击棒,棒尖“噼噼啪啪”地闪着蓝白色的电光。
小女孩猛地站起来,绕着越野车跑。
胖子在追赶,小女孩跑得快,胖子跑得慢,但胖子的步幅大,好几次差点抓到她的头发。小女孩在车头的位置突然变向,从车尾绕过去,胖子刹车不及,撞上了车头的大灯,发出一声闷哼。
霄云的目光紧紧跟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每次胖子快追上她,他的呼吸就急促一分;每次她灵巧地转向、从胖子的指缝间溜走,他的神情就缓下来,但缓不了几秒,下一轮追逐又开始了。
【星盗有多少人?章队那边胜算如何?】
耳麦里传来麻瓜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和急促的数据流声响:【星盗人不多,目测十五到二十个,但都是重装。我们这边是潜伏配置,武器以轻便为主,杀伤力不足。需要支援。】
谢出云的手指在耳麦上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惯常动作。
就在这时,一发炮弹落在越野车附近不到十米的位置。
冲击波裹挟着飞溅的血渍和破碎的弹片砸向车身,整辆车被推得平移了将近半米,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块弹片斜着飞过来,“叮”的一声扎进了侧面车窗的玻璃里,裂纹从弹片的落点向四周扩散,像一张白色的蛛网。
那块弹片离谢出云的右眼不到二十厘米。
霄云的心脏却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他的目光从弹片上移开,下意识地去找那个小女孩——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