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人就本能想靠近，但身体比脑子诚实。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挤到了谢出云斜后方两步的位置。

台上的威尔终于念完了那串冗长的纪律说明。

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下面，有请本届猎兽大赛第二赛段总评判长——龙玲女士。”

礼堂里的嗡嗡声静了一瞬。

一道身影从侧台缓缓走出。

章如圭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位年迈的女性Omega。银灰的发丝整齐地盘在脑后，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她的五官并不惊艳，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岁月的风霜，但当她站定在台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时——

章如圭忽然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不是审视，没有压迫。只是……被看见了。

像小时候躲在被窝里偷吃糖果，自以为天衣无缝，结果母亲一进门，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就全招了。

“……好厉害。”

他听见身边的霄云低低地说。

章如圭转头，看见霄云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张总是冷着的脸上，此刻竟然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光。

“龙玲女士……”霄云喃喃道，“帝国第一位omega治愈师，omega管理会的创会会长。十年前隐退，从此再没有公开露面过。”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她竟然来了。”

章如圭眨眨眼：“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霄云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台上那道清瘦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

台上，龙玲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整个礼堂的嘈杂，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第二赛段，名为‘记忆战场’。”

章如圭竖起耳朵。

“规则很简单——由我出手，从你们每个人的精神图景里，摘取一段记忆。”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摘取？”有人忍不住问，“那岂不是我们心里想什么都被看光了？”

龙玲的目光扫过去，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闹腾的孩子。

她的语气淡淡的，“我要看的，是你们精神图景里最核心的那个东西。”

她顿了顿。

“有人叫它‘本性’。有人叫它‘执念’。有人叫它‘最不敢面对的事’。”

“总之——那是一个人最真实的模样。”

台下安静下来。

章如圭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最真实的模样？他最真实的模样……是什么？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霄云。那人的脸上没有任何畏惧，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

龙玲继续说：

“摘取之后，这段记忆会被具象化，成为你们的‘战场’。你们要做的，就是进入自己的战场，面对那段记忆——然后，战胜它。”

“战胜自己？”

“对。”

龙玲的目光扫过台下。

“有人一辈子活在过去的阴影里，有人被执念驱使着走火入魔，有人连自己最真实的样子都不敢看。”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有重量，“这一关，就是逼你们去看。”

“我需要的胜者，仁慈的本心和破而后立的勇毅缺一不可，诸位放心，我会选出一位称职的领袖。”

龙玲的话引起了台下的讨论。今年的猎兽大赛粘上了omega贡献积分认定权的归属后就开始变味了，这时候这位权威人士做出这番发言无疑是被皇室请来镇场子的。

第二赛段的小动作和缺漏太多，皇室看不下去了索性请来能镇场的前辈主持事务，肃清赛场的浊气。

然后有人举手：“那我们有什么好处？”这是一个Alpha，龙玲主持赛事后，比赛的重心就转移到Omega上，他们又怎么甘心陪跑？

龙玲看了那人一眼。

“顺手给你们治治精神紊乱。”她的语气像是在说“顺便倒杯水”一样轻描淡写，“能治多少治多少。治不了的，也能轻个七八成。”

礼堂里炸了。

“治精神紊乱？！”

“龙玲女士亲自出手？！”

章如圭也瞪大了眼睛。

精神紊乱——悬在所有Alpha头上的那把刀。能降个十点二十点就谢天谢地了，轻个七八成是什么概念？

他转头看向霄云。

霄云的眼睛更亮了。

台上，龙玲已经准备离开。

威尔上前一步，做着最后的总结陈词。无非是“祝各位取得好成绩”“赛出风格赛出水平”之类的场面话。

但已经没人在听了。

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那番话——记忆战场，面对自己，治愈精神紊乱。

章如圭往谢出云那边看了一眼。

那人依旧静静站着，背脊挺直，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下。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章如圭忽然有点好奇。

——像他那样的人，精神图景里最真实的模样，会是什么？

“发什么呆？”

霄云拽了他一把。

章如圭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落在人群后面。

“走走走！”他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龙玲女士真是太好了……这下总算性命无忧了！”

谢出云面上却没有喜色。

精神图景最容易看出一个人的本色和执念。

从没人见过他满身疮疤、仓惶恐惧连滚带爬的样子，他也不想被人发现。

他一直想，就这么藏一辈子就好了。

可现在，有点难办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