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敢动。
空气里有某种无形的压迫感,沉沉的,像是暴风雨前积压的云层。那不是刻意的威压,而是精神力紊乱时不受控制的外溢——但对于等级不够的人来说,哪怕只是站在边缘,也足以让脊背发寒。
威尔挥了挥手。
医疗队如蒙大赦,鱼贯退出。
舱门无声合拢。
“陛下。”威尔垂下眼,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您的精神图景……”
“他怎么样?”
西里尔斯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打断了他。
威尔愣了一下。
“他……没被吓到吧。”
西里尔斯没有回答。
威尔硬着头皮继续:“谢先生说,今天的一切都是意外,他会守口如瓶的。”
沉默。
然后,一声极轻的笑。
“他倒是会撇清关系。”
那声音里没有怒意,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被刺了一下之后的、闷闷的回响。
威尔不敢接话。
他低着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现在坐在那里的,到底是哪一位?
阴郁寡言的那位最是古板,说不出这种嗔怒的话。离经叛道的那位喜怒不定,不知道忍耐退让是何物……怕是早就下令把人抓回来了。
可现在这位……
阴郁。不定。喜怒藏在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看不透,摸不准。
像是两种人格的劣性混在了一起,压抑的浓雾包裹住激烈炽热的烟火,极其不稳定,仿佛随时要炸开。
威尔的后背渗出薄薄的冷汗。
“他还说什么了?”
那声音又响起,尾音微微上扬,像钩子。
威尔头皮一麻。
“谢先生还说……请您保重身体……”
话没说完,就被一声冷哼打断。
“他那么骄傲的人,心里怕是咒我一万句了,你编的吧?”
威尔扑通一下跪了。
“陛下息怒!臣不敢!谢先生的原话是……”
他顿住,说不出口。
那些“外人”“不必解释”“就当没发生过”的话真的说出来,面前这位阴郁不定的君主会是什么反应?
西里尔斯的目光像磨盘一样沉沉地压下来,片刻后开口放过了他。
“算了。”
西里尔斯收回目光,靠在沙发背上。那瞬间,他身上那股阴郁的、压迫感十足的气场被抽走了几分,显出一点疲态。
“说正事。叫你联系的人,如何了?”
威尔如蒙大赦,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禀陛下,已经谈妥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龙玲女士愿意出面主持第二赛段。”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她是帝国第一位omega治愈师,也是omega管理会的创会会长。虽然隐退多年,但人脉和威名仍在。达官显贵、各级政要都会卖她面子——是无可挑剔的总裁判人选。”
西里尔斯没有接话。
威尔继续说:“陛下英明,早做了这手准备。不然猎兽大赛出了意外,还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马屁拍出去,没有回应。
威尔识趣地收了声。
“只是……”他小心翼翼地抬眼,“您原本属意的人选是谢先生。如今赛事的制定和裁判都交由第三方,是否……”
“我心悦他,他不也拒绝了。”
威尔脑子嗡了一下。
——属意和心悦,是一个意思吗?
他不敢问,心里开始打鼓。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因为被拒绝了,所以恼羞成怒,不再属意谢先生了?
那自己呢?是不是也该调整对谢先生的态度了?
可陛下从未如此在意过任何人。如果这份怒火只是暂时的……
两个念头在脑海里拉锯,威尔感觉自己的CPU快烧干了。
“你还是不懂他,威尔。”
西里尔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威尔立刻清空大脑,垂首恭听。
“他要的只是公平。”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看向舷窗外无边的黑暗。
“他不会比任何人差。可惜,一直以来——没人给过他公平。”
威尔愣住了。
这话听起来,陛下与谢先生似乎相识很久。
“一个没拥有过公平的人,却一心想为别人创造公平。”西里尔斯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明明自身难保,还非要自投罗网,回到名利场里争抢。”
他顿了顿。
“你说他傻不傻。”
威尔思索片刻,小心地回答:“傻不傻臣不知道……但听陛下这么说,谢先生像是菩萨般的人物。”
“菩萨?”
西里尔斯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还没修得金身,就想做祭台上的菩萨娘娘。”他转过头,幽绿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也不怕站得太高,摔下来——碎一地。”
威尔垂下眼。
“有陛下护佑,相信好人有好报。”
沉默。
西里尔斯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片刻后,他摆摆手。
“第二赛段可以重新开始了。你代我出面,亲自盯着赛场。”
威尔躬身。
“告诉凯西——再有乱动手脚的,抓住证据,顶格处置。绝不容情。”
“是!”
威尔退到门口,刚要转身,又听见陛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还有。”
他停住。
“他的病,让他治。治不好……”
西里尔斯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
“……可以随时找我。”
听到这威尔算是知道了,两人之间到底谁才是“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