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击到穷尽断崖,只见一身伤痕的苏初暖,与负隅顽抗的寥寥几人,见萧北驰带兵归来,同党首级被扔到眼前,都吓得瘫坐在地。
萧北驰一眼便看出,她满面的血渍,不全属于她。
“李昭在哪儿?”萧北驰的长缨渗血,抵住她的眉心,这是暂留她活口的唯一理由。
苏初暖自知萧北驰这样气势汹汹地归来,另一方应该也是眼前这样的下场。
她笑着回头。
萧北驰的眼神,随着她的双眼,一同望向那撕裂世界般的大地伤口。
鲜红的长缨倒在一片干涸的血泊当中,已经被大风卷起的沙尘,掩埋一半。
断崖之下,深不见底,只剩一道又力有绝望的刀痕,劈开断崖,一路往下。
“粉身碎骨、魂归深谷......”苏初暖又哭又笑。
眼中是悬挂在崖壁上的李昭,从腰后攥出那柄穿透她的环首短刀,用尽全力扎进悬崖,却还是向深不见底的坠去。
当下已经身负重伤,生死难料。
她眼睁睁地看着半死的人在地狱边缘,拼尽全力的自救求生。
妄图在这种险境下,听到她朝自己开口,道一句“救我”。
那人临死之前的挣扎,分明是完般不愿意死去,费尽心机的在悬崖上寻找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却偏偏对她视而不见。
等李昭真的卸力松手时。
苏初暖后悔地飞快俯身到地上,朝她伸出手去。
不要她心慈口软,不要她开口求救,不要她违心喊一声妹妹。
苏初暖不要任何理由,飞速去救她。
但一切都迟了。
数十名将士,腰系绳索,沿那股求生痕迹,从悬崖飞落而下。
绳索已经放到极限。
许久,绳索晃动。
萧北驰单膝跪在那柄三棱缨枪旁,清醒万分地听着。
千舍万厘的地底下,传来士兵声嘶力竭的呼喊:“大帅,不敢再下了!”
大榆最勇猛的探路一队,被拉上来时,只交出从悬崖上双手取下的那把短刀。
“大帅恕罪,看不到底,不敢再下了。”瘫跪在地上的勇士,身体对那黑暗深渊的恐.惧,仍旧没有消散,还在瑟瑟发抖,他道:
“从痕迹上看,李昭将军坠崖前已经斩杀一半蛮族,蛮族被擒获时,也已精疲力竭。悬崖荒芜松散,只有这把刀可以支撑,但从悬崖上滑落的血迹看,那些痕迹,几乎是完整一个人,生命极限......”
无底无边,绝无生还可能。
“绝无生还可能。”萧北驰低声呢喃。
几根大绳被原样留在悬崖上,沿着断壁一落千丈。
似乎在妄想着,下头求救的人,终有一日,能顺着它们,攀爬上来。
最终,劫后余生的回望。
冷风刀割似的刺痛,将萧北驰从那团虚妄里拉回。
生命献祭,山谷怒吼,旋风而上。
“你要我如何向大疆总兵交代?”
萧北驰回首时,下巴上掉落的唯一一滴热泪,被谷底的风迅速拭去。
萧北驰伸出手去,想挽留住这股温柔有力的风,它却从指间散去,消失不见。
好似那个人留给他,最后的柔情。
风戛然而止。
萧北驰俯身拿起李昭的三棱枪。
凶悍恐怖的面下,萧北驰用最柔软的掌心,抚上残忍的□□面,将上头的污秽全部擦干净。
苏初暖被凶煞可怕的祖明面盯上时,与生俱来的胆怯令她跪下,她道:
“将......将军,我最后是想救姐姐的,可......可我伸手去救她时,已经来不及了!”
“如果她早一些开口让我救,就不会这样了,是她不肯开口。”
祖明如同专程摄取性命而来的鬼使,从那双梨花带雨的眼中,揪出最深处的真实魂魄。
“将....将军,你想想我们曾经......”苏初暖往后退着,见求饶不成,就换了口气:
“大榆将帅最重义气,理应不怕。将军不如,不如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与你单挑,若是我输了。一切心服口服......”
那柄死者的武器已经隔空抵上她的咽喉,持枪者道:
“我大榆将军说得果然不错,北疆如你,阴晴不定、狡猾佞贼。”
萧北驰举起李昭的长缨枪,一刀横下,斩杀细作与千军之前。
北风当中,大榆战旗猎猎高扬。
萧北驰臂弯上拥着一具无首女尸.体,北疆破烂不堪的旗帜将她层层裹住。一刀两段,让其绝无翻身可能。
“不是热爱你的故土吗?”
“不是为了它可以不惜一切吗?”
“那你去死吧。”
“我带走的你,今天我把你送回来了,我允许你,长眠于此。”
萧北驰松手,那具破烂的物什,沉重的从枯山乱崖上随意滚落。
萧北驰眼中是平静地冰冷:“榆朝间的内斗,一只小小蚊蝇也妄图插足,你真是自不量力。”
“裂缝,你指的是朽木,而非我大榆。”
那里,堆着榆朝士兵斩杀的无数敌军。最后覆上的那具,依旧轻飘飘,且如这些敌军一般,无足轻重。
萧北驰仰头,只见天空污秽散去,海晏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