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笑震惊的眼神还未从她身上收回,满春急速收手,将冲出去的缨枪拉回,低弓塌步往莫笑腿下一扫。
虽比不上李昭手法的劲道强势,但速度也不容小觑。
莫笑愣神之际,被人从身后一拽。
站定时,一只沉重的缨枪就落到他手里。
只听到一句李昭“莫笑,防守”的催促,几乎是手或者是那根木缨枪先生智反应,他双手举起木头,挡住了李向北凌空劈下的一击。
手一瞬便被震得发麻。
又一支枪头被高高举起,抵住他的咽喉,让他不得不僵住不动。
那是他刚刚只注意空中,忘记地上还有一个平视时看不到个头的小崽。
李望星得意地问道:“莫小叔叔,招兵买马,你站哪边?”
莫笑尴尬笑起来,眼神微微向后,问那枚抵住他背心的木缨枪的主人:“你站哪边?”
“今天站望星。”他身后的李昭说道。
他也笑笑,跟着道:“望星。”
威胁他的那支缨枪被望星收起。
向北收起缨枪,生气一指:“姑姑,莫小叔叔不要站我们这边!”
“......”李家目前养育的两只小老虎,读书时温柔安静,持枪斗胜时又脾气刚烈。
莫笑只感身后缨枪多了几分煞气与威力,似乎在质问。
他在缨枪蓄力要出击时,往后侧身再次躲开,后退四五步,踉跄着刚站稳,莫笑只见那赤红的飞天虎,下一眼,那李昭的缨枪就朝他刺来。
莫笑抬起手中武器,心中默念先前李昭教会的几招,此刻在她的压制下,却什么本事也使不出来。
只记得她刚刚最近说的那句“防守、防守”,双手抬起木缨枪,横着、竖着、斜着挡在头顶、身前、身前、身前、头顶!
防守之下,莫笑只得步步后退。
又劈又砍的枪式接二连三,腾空落下,速度快得那小颗赤红的东西,也只是成为他眼中偶尔的过客。
那不长眼的木头在对方手里,急速向下劈来、砍来、刺来、坍塌来。
也不知自己后退到哪里,不知还是否可以再后退。
身后明明是更加空旷的雕栏转角,莫笑后退的脚步却变得杂乱无序,好似自缚手脚,已经退无可退。
眼看那缨枪气势汹汹地来取狗命,另一只缨枪又腾跃而起,莫笑也不知自己是何种的防守姿势,干脆眼睛一闭。
身前瞬间迸发一声蛮横的碰撞,那棍棒没落到他身上。
莫笑睁开眼,满春与望星的缨枪正十字交叉,斜着横在自己面前,挡住那一大一小的攻击。
“......”莫笑那张脸,刚挂上一抹汗颜又侥幸的笑,满春就用枪尾一扫,又将他推出去。
待李昭与向北又攻来时,再次挡在他面前,就这样来回一杀一救。
两个小的贵在知晓体型优势,将同样长的缨枪抛起,附身一窜、一蜷,又小又敏又横又贼,接住缨枪时已经近至对手身侧,又一闪,已至对方视线之外。
那向满春木讷、面向李昭木讷、面向两个孩子也木讷的,在两伙人中间周旋间已经心神不定,最后脚下一虚,竟然自己面对面地,就往李昭的枪头撞去。
李昭回手一扫,肩膀正正接住到倒过来的、一身潮湿的莫笑。
那圣洁的羌绣吉服,此刻正啪嗒啪嗒往下滴水,就像雨势渐小的这场雨,这下只剩一刻一意的滴答、滴答。
莫笑站稳才一笑。
李昭便蓄力后松手,那支缨枪顺着手心滑落,尾端被抓住时,迅速往望星那侧一扫,将那小的武器挑上了半空。
向北狡猾地抄起缨枪,由下往上一挑,满春拿着缨枪的手一松,她要去抢那支缨枪时,被小的一挑、大的一压,那只利手就被李昭与李向北手中的缨枪夹击正中,败了。
雨不下了,只剩房檐蓄积的雨水累积、累积,才缓缓地沿着雨链落下一滴。
“你们输了,该你们收拾东西。”向北高兴地把缨枪扔给满春。
李昭也胜者无礼地一扔。
望星抱着捡到的三支缨枪,不服气地昂起脸:“再来一次!”
“我们不打了,输者说得不算。”李昭温声道。
愿赌服输,刚刚还怒气冲冲的失败者,这下安静地认输。心服口服地,捡着地上的物什,收拾最后残局。
莫笑也弯下身,陪他们一起收拾。
李昭待他收拾完,道:“有话跟我说?”
“有。”莫笑道。
李昭问:“十万火急?”
被混在他们之间打斗一场,浑身气力都费了大半。莫笑这下......好似又不那么着急了。
他憨笑,摸头:“也没有那么着急。”
“先去换衣服,我等你跟我说完。”李昭道。
莫笑点头。
雨停,雨落,雨暴。
那株银白的梨花,于浑厚簌野的雨幕前,一动不动,却已经晃散他的眼睛。
“昭昭......小姐。”莫笑望着侧身观雨的李昭,竟然一时变得拘谨起来。
他望着换了一身青绿素裙的李昭,又摁住那股如大雨倾盆之间,洪水如注的激动,垂下脸,默默改了口:“昭昭。”
李昭回头,锁骨窝却不见那枚看着就烫人的赤玉:“坐。”
莫笑坐她对面,正襟端坐。
他低头时,才看到桌上那枚赤玉,还有斟好的热茶。
莫笑眼底细微不见地暗淡下来,他拿起那枚赤玉。这置在手心的冷石,比他冻僵的手更冷。
他想说的一堆话,都因为太冷,连嘴也张不开。
等他接受那种冷,抬起头。
李昭望着他,平静道:“我们只是萍水相逢。”
莫笑望着她,重檐亭外骤雨突增。爆炸雨裂震耳欲聋,轰轰烈烈、冲山倒河,不可一世压制住他、微不足道的轻响:
“萍水相逢也算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