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春看他,那平平无奇的绣郎先生,居然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几丝深藏不留的神秘来。
满春跟着李昭入了绣坊。
坊内,诸多绣娘身着特色的羌纹绣饰的玄色衣裙,头顶精美的绣帕,在为客人介绍绣的新品。
莫笑当起东道主,于身旁君子伸手,躬身为两人一段一段引路:“贵客,这边请。”
李昭同满春,跟着莫笑,穿过熙攘的客流人海。
她漫漫散散地赏着绣坊的绣品,眼神忽然被一高挑精健的身影吸引。
那男子肩背脊梁优雅正直,身着简朴素色的衣裳,却难掩那股与生俱来的贵客之气。
身边跟着的两名小厮,看上去也只是一般的仆从。
但细看,小厮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些缤纷琳琅的绣品上,而是在整个绣庄,似是在提防着,护着主子。
但李昭细看,这小厮倒是负责。这般机敏也情有可原。
那客人腰上系着一枚羌绣的香囊,是莫笑背篓里,弄到城里城外都滞销的那款。
掌柜秦柔自然也是嗅得出这人的贵气,但入门即是客,既然真心实意,便不看穿着,不看经济。
她正在为另一位女客介绍手中的绣帕,那位贵客,也是其他绣娘接待。
秦柔见李昭他们来,又见莫笑挑起大梁接待,微微朝李昭躬身示意。
这一示意,引得那位贵客也半转过身。
李昭一见那张脸慢慢完整,眼睛随之震惊瞪大。
正准备要开口跪下时,那人手中合起来的路边折扇,轻轻随意往上一抬。
李昭心领神会,知意对方不愿意惊扰绣庄,便装作不认识。
满春被整面整面的刺花绣艺吸引,没注意李昭的小变化。
倒是莫笑看见,随之看过去。
那是真正的贵客。
李昭看了莫笑一眼,笑。
莫笑望见她领口的那枚赤玉,混沌的头脑一下子清醒。
李简展开那柄廉价的折扇,又轻轻合拢,一边在手心敲打耍玩着,一边朝他们走近。
那枚羊纹香囊静静落在贵客腰际,不恍不动,内里的那股香劲却早已经浸透整个绣庄,犀利且温柔。
李简眼中有些惊喜,到李昭面前与莫笑面前,却是微微躬身一拜。
只是微微俯身,那不卑不亢的面庞,温和中带着上位者的压迫之气。
莫笑即刻举起手,要拜得更低时,被那把折扇拦住。
刘简看看两人,问:“能在此遇见二位,是我有幸。”
李昭见刘简身上的香囊,虽然干净鲜丽,但细看有些微的摩挲痕迹,应该是先前就买入,并且经常把耍细看。
而非今天的。
不是偶然遇见,是特意寻人。
李昭道:“能在这儿遇到公子,李昭意料之外。我正想给身边的满春制些衣裳,便请绣郎先生带我们四处转转。”
秦柔见莫笑只顾着与人聊天,那人以前自己有没有见过,便问:“莫笑,这位客人与你相识?”
“妈妈,这位公子是我外出游商时遇到的客人。”莫笑回答秦柔,“当时买了我许多东西,从那时候起,我便攀上这位友人了。”
秦柔回道:“如此,几位客人,都要好生招待。”
莫笑温驯道:“自然。”
李简望向李昭身边的绣庄人,眼底掠过一丝光影,问:“原来先生叫莫笑啊,那莫笑便是这城中闻名的天下第一绣郎了?”
“高赞,高赞。”莫笑诚恳道:“莫笑乃京城中第一个以绣花为生的绣郎,没有其他生存本事,只能靠绣花针维生。是此第一,而非技艺第一。”
刘简眼角积着浅浅的笑纹,问:“莫笑先生,我看了半天,玩了半天,也看花眼了。能否问绣庄讨杯茶水喝。”
“后院环境清新安静,劳烦公子这边请。”莫笑躬身,为刘简引路。
刘简将手中折扇轻轻一降一扬,同样君子奕奕地为李昭于满春指路:“二位姑娘也请。”
满春不认识对面的人,只跟着李昭。
“多谢。”李昭领着满春先走。
刘简才与莫笑跟上。
莫笑将人带到院中赏光亭下,刘简示意跟来的小厮在附近等候。
李昭也牵了牵满春的手,道:“满春,在这儿稍等。”
“是,小姐。”满春恭敬行礼,不多问。
亭中风景轻松,但李昭与莫笑看似表面轻松,内心却沉重得紧。
缘何刘简会出现在这里,是否是盯着找莫笑来,他们两人又怎会有交集。种种疑问,在李昭脑海里盘成一团乱麻。
汩汩热水涌进,将之泡散。
莫笑将第一道洗茶之水倒掉,又浸泡,待茶叶回味泡散,为刘简与李昭斟茶。
绣庄少当家娴静雅致,少见地正经。
耳畔忽然不合时宜地响起一句,又尖又炸的:“莫笑!”
少当家口中的茶,差点一口喷回手中的茶碗里。
众人都看了过去,只是一个将将及腰这么高的少年,也穿着与莫笑花纹相似的衣裳。
“你回来啦?别这样看我,秦妈妈就是这么喊的。”流云远远地朝他招手,问道。
莫笑转回头不看他,吾儿的确拿不出手。
只是穿得人模狗样,不知道开始像谁。
自称为父亲,莫笑也不想将他拿出手。他老老实实的,长大后能继承下他慈父的衣钵,就谢天谢地了。
“绣庄什么时候招来的小子,没规没矩。”他转回头,低声埋怨完。
又拿起绣庄少当家的架子,命令道:“给那边的满春姑姑,还有两位伯伯倒茶。”
流云头脑一根筋,也痛快:“是,莫笑!”
说完,就听话跑下去沏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