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李昭与萧家那次分道扬镳,莫笑学乖了。
他再没有进过萧家,送料收钱,是秦柔带着流云去。
有时,也是楚央带着苏初暖前往绣庄,偶尔也会聊几句莫笑的情况。
当下,他少年浮躁气消失不少,整个人看上去沉稳起来。
他说的他改臭毛病,说了多少,这下也改了多少。
李昭的眼神从那一直低垂的脸移开,望向小望星身上的布料,还没有刺绣裁剪,摸上去绵软暖和。
忽然莫笑手臂一颤。
李昭望过去,他已经把食指咬进口中,自己吮着针刺疼痛。
分明十成专心,再意外的刺到,更疼。
李昭蹙眉,把手伸过去,道:“我看看。”
莫笑犹豫,而后不情不愿地将手递过去,拳头在李昭手里展开。
微微颤抖的指尖,那针刺一点,却是他手上最微不足道的一点伤。
手指绕柱般盘着陈旧的伤痕,有些延伸至掌心,掌心养着老茧。由小指最近一节,连结着一条疤痕至拇指根,伤势当时是冲着斩断整只手的,更别谈周围深深浅浅的伤。完整的手纹已经拼凑不起。
李昭心里一紧,除却年幼时见到父亲、兄长常年征战的这样的手,就是见到萧北驰的。
诸多士兵的手,类似,或者比这更遭。
第一绣郎的手,居然也是这样。
李昭探身过去,抓起他另一手,也是这样。
“你用这双手做了什么?”李昭问。
莫笑抬起脸,脸上的红已经冷却退尽,他收回手,道:“绣花。”
“我若是你家人,也会像秦掌柜一样骂你。谁家绣花裁缝的手,像你这样?”李昭道。
“你别骂,”莫笑低声求饶道,“秦掌柜已经骂过了,她骂的一定比你严重。”
“谁都可以刺绣缝花,哪双手都可以刺绣缝花。”莫笑道,“羌绣就是这样,不挑手,不娇贵。”
说完,又拿起绣花针,将两片裁剪好的布料拼在一起,开始缝合。
这些料子看上去是制作冬衣的材料,见他不是在刺绣,李昭又问:“绣郎先生还会裁衣?”
“人生不过穿衣吃饭,”莫笑专心手上的动作,道:“偶尔精工,偶尔手残。”
“偶尔……”李昭认为这种说法挺不常见。
“若是我一直精于此,那京城的裁缝铺该倒闭一片了,这对他们来说,太残忍。”莫笑说道。
这句玩笑,让他把头正式抬起来,正面李昭。
望星熟睡着翻身回来,一只脚搭在李昭的腿上。
“如此,绣郎先生还是一心善之人了。”李昭盖住那只小脚,笑了。
“偶尔。”莫笑如实回答,也笑。
李昭望向亭外的荷塘,水波安稳,秋分淡染。
“我哥哥托你给向北望星裁衣了?大善人。”李昭淡淡地问。
大善人被逗得一笑,回答:“没有人要求我,我见之前带回来的料子还闲着,大善人也闲着。向北望星又如此信任我,一口喊个叔叔。入秋了,我就想给孩子裁件衣裳。”
“你知道他们穿多大?”李昭问大善人。
大善人答:“只要我抱了几次,大体就知道他们穿多大。孩子成长快,裁得宽大些,料子好的不会坏,不闲样式旧了,可以穿三四年。”
李昭一想也是,二哥二嫂叮嘱过,她在养伤,让孩子不要太胡闹。
向北望星就把注意力转移到新来的莫小叔叔身上了。
大善人。
“你裁三件?”李昭又问。
莫笑答道:“有一件准备给我儿子,让他冬日穿,隆冬寒冷,这些料子保暖极佳。”
“你……儿子?”李昭回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莫笑。
莫笑道:“我儿子叫流云,不同宗不同姓,不同住不同寝,也没有血亲,不怪你不认识。
“秦掌柜这个年纪捡到他,已经能当他大母。他当秦柔孙子,自然就是我儿子。”
“流云同意吗?”李昭问。
莫笑倒是不在意地回答:“不敢跟他说,他是孤儿,若是知道这世上居然还有个疼他的爹,怕他高兴得昏死过去。”
“也有道理。”李昭往前牵住小望星的手,道:“辛苦你了,年纪轻轻便拖家带口的。”
“嗯,是。”莫笑命苦点头,“上有老,下有小的。”
这下,李昭觉得不太认识这个莫笑了。
李昭牵着那绵软的小孩手,问莫笑:“你会骑马吗?”
莫笑一愣,心里猜着对面的人是不是又要诈他什么底细,随后又道:“不会。”
“我看这几日天气很好,明天准备同我兄嫂、满春,”李昭垂下眼眸,温柔地望着那头靠头的一对兄妹,道:
“还有这小对,一起秋游,学骑马,邀请你也去。”
“好,莫笑不负小公子和小小姐信任,我会照料好他们俩的。”莫笑道。
“不是使你当苦力,”李昭说,“邀请你一起秋游,看景,散心。你也可顺便向我二哥取取经:怎么当个让孩子满意的爹。”
除却那天一同回来,李昭昏迷倒入他怀里。
他们最近的距离,就是现在,中间隔着两个孩子。
莫笑顿了顿,道:“好,多谢李昭将军。”
李昭望着他,道:“以后……私下,可以叫我名字。”
莫笑开口便喊:“昭昭,小姐,我同。”
“……”李昭还真见他不客气,低头看着望星的小手,问:“还有什么事?”
莫笑:“没事。”
“没事你喊我……”李昭抬头,刚想吵,手就被轻轻牵了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