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笑仍是她走一步，自己跟一步。

李昭停住脚步，那莫笑也停下，乖得不像他。

“莫笑……”李昭正要开口，只见一块百花锦簇的绣帕，正正摔在莫笑脸上。

“莫笑！”

秦柔眦目，咬牙切齿，刚刚剪断绣帕的线头，据听说这混球又闯祸了，还被抓了。

便什么也来不及准备，就跑到萧家来找人。

“你又闯什么大祸了！”秦柔对那不孝子一吼，转而又恭敬地向李家兄妹俯身行礼，柔柔地就跪下，磕头道：

“萧……李昭将军好，李谨将军，是我管教不周，还望二位原谅莫笑的莽撞，我今后自会好好管教他。”

秦柔就像那类，孩子在外人面前闯了祸。不由分说便开始训斥他，指认他的过错。

在外人面前自己先痛打一顿，只要不是胡搅蛮缠的人，都不会再上脸计较。

无权无势的人，也只能将对内伤害与示弱，作为一种自保的方法。

李昭往身侧一看，再转头才看到莫笑的肩膀，这绣郎动作轻巧敏捷，已经站到她身后躲着。

李昭扶起秦柔，道：“秦掌柜言重，没什么大事，只是起了一些误会。绣郎先生无错，你领回家便是。”

“我知莫笑嘴巴不学好，常常惹火上身，多谢李昭将军宽恕，之后我自然会好好管管他的癖性。”秦柔言语温和。

但望向莫笑时，那眼中分明带了刀。

李昭道：“莫笑，你跟秦掌柜回去吧，误拿你的东西，我到时挑出来，再让人送回绣庄。”

“我……”莫笑一见秦柔那张脸，脊梁瞬间发寒，手上的绣帕也瞬间掉落在地，被风一卷一吹，又被身前人的脚拦住。

李昭低头看向盖住脚面的那方绣帕，黑色的方帕，倒更让上头刺绣的鲜花春景显得生动艳丽。

李昭微微笑了，恍若是那只脚不小心就踏进了茂盛春景里，而繁荣生机的鲜花，瞬间就攀上她的脚面，盛开，成长。

她俯身蹲下，捡起那方绣帕，轻轻掸干净灰尘，随后交还给秦柔。再催促身后的人，道：“莫笑，走吧。”

“是。”莫笑温顺地低头，却是先伸手拿过那方新的百花绣帕，双手将它蒙到自己头上。

“莫笑，你胡闹！”秦柔看穿他的心思，要去抓人的时候。

那莫笑往李昭身后一闪，绕了一半，随即往另一边冲出，单手径自压着头上的花盖头，蹿进李家的花轿里躲着了。

他动作速度极快，李昭也有些反应不及。

再看向那顶花轿时，已经安安静静，风澜不惊。

秦柔顾不得脸面规矩，快步走过去，掀开侧方的轿帘，小声又严厉的呵责：“莫笑，这像什么话，你给我下来！”

“莫笑，你受什么刺激了！什么人家的花轿都能随便坐吗？”

“你还嫌闯的祸不够大？快跟我回去，李昭将军不怪你，我自然也不会对你做什么……”

“这世上没有这种上赶着去嫁人的事，我以后不催你成婚便是。你怎么能这样非要李昭将军同你在一起，非要李昭将军娶你，快下来……”

那坐与轿中的男子，已然端正沉稳，头顶的绣帕盖头封住他的脸，上头的百花纹路却与他身上的绣纹浑然天成，天生一对。

轿中人波澜不惊就坐在那儿，倒是显得秦柔在胡搅蛮缠。

李昭被骑马的李谨打断视线，李谨望了眼萧府，道：

“若是把他扔下，估计有人暂时还在气头上。只怕卑微平民，没权没势，斗不过世家大族，这样寻求庇佑，也是一种聪明。

“况且小妹也是自由身，交些男子朋友也无妨。李家也不是小里小气之人，只当做做善事。”

“时候不早了，小妹是要骑马还是坐轿子？”李谨问道。

李昭看向那轿子，虽宽敞典雅，但坐两个人未免显得拥挤。

她牵过马，拉住缰绳，摸摸温顺的马儿。待马儿接纳熟悉她之后，便翻身骑上了马。

马蹄优雅轻踏。

盖头下的人听到马蹄声靠近。

便抬起一只手，撩起绣帕的一角，抬眼对旁边苦口婆心、威胁训斥的人，道最后一句话：“我愿意。”

只是莫笑那双干净纯亮的眼，对上的，是俯下身倾听的李昭。

四目相对，李昭眼中情绪丝毫不乱。

倒是莫笑，从那双晴朗天气下，群岭包围的梅蓝海子般的双眸中，看到自己。

那令人暗生情动的眼中，自己的那句信誓旦旦的“我愿意”，慢慢溶解。

变为溃散，心慌，卑怯，而后是兵荒马乱的窘迫。

仿佛心结气郁之时，远出奔波散心。

心中的痛苦犹豫，慢慢被世间浩瀚盛大所稀释，再被前方的美景狠狠震撼。

山岭转峰处，那巧夺天工的群山海子，突然出现在眼前。

身心瞬间对那自然伟大的盛景钟情，无论经历多少世，看一眼，便知宿命次次如此，每一次都会爱上。

但那震撼人心的青山蓝海，无论见谁，都是她美丽。

看景之人狂欢震撼之后，便自知配不上，悲伤复杂的情绪又卷上心头。

莫笑的嘴唇动了动，却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窘迫地放下绣帕，再次挡住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