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死之时,挣扎之时,人会不受控制放弃一切伪装。
甚至搬出那道陛下的旨意:“我是陛下亲自封赏的萧家夫人,虽为侧室,我也有军功。你要动我,你去问问将军肯不肯,去问问萧家肯不肯,去问问陛下肯不肯?”
李昭把她扔在脚边,望着前边,安静等她发疯完,等她冷静,等她思考。
“李昭,你若要害我,将军一定会为我报仇的!”苏初暖双手撑着粗劣的地面,往后退得远远的,慌乱下捏到身边的那把刀。
她寻到救命稻草似的,扔掉刀鞘,双手奋力举起那把重刀,颤抖的刀尖对准欺负她的那人:“我是将军带回来的,你欺负不了我,你别过来!”
“我拜见过陛下,我有军功。我也是萧家夫人,我身后是萧家,你伤害不了我。即使我手无缚鸡之力,但是很多人都伤害不了我、你们都没有资格伤我。”苏初暖重复着李昭刚刚细数出来的,属于她的权力。
话虽狠,刀虽利。但冷风一吹,她整个人就跟着偏了偏,手抖得更厉害。
李昭这时却置若罔闻,逆着风,一动不动。
待苏初暖冷静下来写,她才道:“请睁开你的眼看看,萧家夫人。”
苏初暖愤恨地持刀盯着她,眼睛又瞪大了些,却颓废凌乱得像只定在街角巷落里的,嘴凶牙利的流浪犬。
她们两人的战争,今天、这次,才是真正的撕破脸,针锋相对。
许久,苏初暖才明白过来,李昭要她看的不是李昭,而是……
苏初暖攥着刀,顺着李昭望的方向看去。
俯瞰下去,那一面是城市,是百姓。这里没有高大巍峨的照壁高墙遮挡,茅草土砖、木架篱庐,站得高一点儿,就能把那些家里家外看个透。
离开团团围围的富贵圈,补丁粗衣的百姓在耕作、在织布、在置摊、在劳动、在流落街头、在食不果腹……
正直壮年却佝偻身躯的夫妻,蜗住在塌陷一角的茅草房里,土坯院墙脱落。
妻子挑拣着烂菜中的烂菜,脚边是瘦弱小小的孩童。丈夫搀扶比他更老的父亲,又牵起拄拐失明的母亲,走到茅草屋顶下。
丈夫朝妻子大声骂了句,妻子看了眼天上的乌云,连忙收拾起院里的东西。丈夫则翻出陶盆罐子,放到屋顶下。
苏初暖只觉这一幕幕眼熟无比:
“我以前……我以前生活得要比这样苦的,连个家也没有、连个稳定住处也没有……”
豆大的雨点接二连三砸落下来。
街道上采物的富家主仆,被及时用雨伞接回车内,一尘不染的往家里赶。
商贩气急败坏的指着天臭骂几句,又无可奈何淋着雨,赶紧把摊子上的物品收拾好。
不一会儿,商品潮透,人也湿透失望透。但没有其他办法,也只能脱下外衣护住吃饭的伙计,拉着箱械,慢吞吞的在雨里赶路。
偏僻的街巷,乞讨的残者无处可躲,抱起面前的破碗,用身体护住好心人奢施的半块冷馒头,就这样蜷缩起来,在大雨中避大雨。
稀稀落落的几株金灯,原本承托着庄户人家的丰收愿景,这下连同田地里那些半熟的作物,也被天灾砸得稀巴烂。
雨很大,眼前很快灰蒙蒙的一大片,那些雨砸到身上像石子一样。
“下雨了,他们在做什么……”苏初暖喃喃问道。
李昭答:“生活,拼命的活。”
有人比她们羸弱,有人比她们强壮;有人比她们辛苦,有人比她们勤劳,但生活却差得不是十万八千里。
“你伤了心,可还有吃不尽的食物与用不完的财产。你伤了情,可还有穿不完的锦绣华裳。你现在混乱不堪,可一回家,洗干净脸,擦干净泪,你还是受人尊重的萧家夫人。”
李昭的话被大雨滂沱的声音掩盖不少,但雨中的人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她继续道:“我不是要你时刻居安思危,不是要你一生都牢记贫穷苦难。只是多看看自己有的东西,不要忘记来时路,切莫一时冲动……”
苏初暖只记得她被这场大雨打倒前,看到雨中两人缓缓朝她走来,一人是撑伞的家童,为萧北驰撑伞。
“李昭,你果真不安好心!”萧北驰来的第一件事,是指着李昭的鼻子痛骂。
“你的妒心实在可怕。”萧北驰指向涨潮的河面,又愤恨的把那只手放下,“如果我往来一步,真不知你还敢做出什么事来。初暖一个人,大门不敢出二门不敢迈,怎么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
迟来的丫环撑起雨伞,撑到李昭头顶。
小云急匆匆撑着伞跪倒在苏初暖身边,身上摇摇昏睡的人,一觉不醒。
李昭半侧过身,对小云道:“二夫人身子柔弱,淋场雨怕是又要生病一场,赶紧扶她回去。”
“用不着你假惺惺,你等着吧。”不等下人动手,萧北驰闯开李昭,又推开丫环,把苏初暖抱了起来。
李昭提醒道:“给二夫人撑伞。”
小云快步跟上去,举着伞,堪堪撑在他们二人身上。
李昭拾起那把短刀,她还是回了萧家,东西也归原位。
苏初暖发烧昏睡了两天才醒,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人,自然是萧北驰。
接着是楚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