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器离开那心口上的绣纹时,没有挑断一根丝线,底下皱褶飞速复原。
李昭刚刚收回缨枪,楚央就挡在萧北驰面前。
这段时间几人的小吵小闹,她自然看在眼里,萧应知当年长期驻守边疆。萧府是交到她手里的,家内也并非时时风平浪静,她自然不聋不瞎。
楚央看向李昭,道:“前几天还好好聚在一起吃饭,今天怎么就……一个个的怎就全变了样,如此不顾大局,今后如何放心将萧家交给你们。”
今日李昭居然拿着凶器大庭广众地直抵萧北驰之心脏,也是直抵萧家命脉。
他再蠢再混,没有背国叛家、没有伤天害理。此举于萧父萧母眼中,乃出格。
萧应知也道:“昭昭,北驰,你们是一家之主。我们萧、李两家都是忠将良臣,敬重的是忠君报国,作陛下的左膀右臂。为私心大庭广众这般胡闹,传出去,你们要陛下如何看待我们两家、要外人如何假想?
“你们的耳朵应听家事国事天下事,而非软言闲语。身不修,家不治,何以佐君平天下,要你们的士兵如何看待他们的阵前将军,要我们父母如何看待你们儿女?”
“你最让我失望。”楚央今天脸色难看,明显生气:
“昭昭,我今天第一训的人,是你。你一为萧家女家长,二为萧李两家女将星,更应谨慎言行,身先力行,知晓厉害,万万不能被私人情绪蒙蔽理智,切勿因小失大。”
李昭低头:“是,母亲,昭昭知错。”
楚央由三人之间让开,又望向已经端正立于萧北驰身侧的苏初暖:
“初暖,你孤苦无依。昭昭为贤为长,虽你先进萧家门,但仍代表萧家为你备置彩礼,行能行之礼节,已是尽心尽力。
“即使比不上王权贵族,可也已经富贵充足,能保你一生温暖、退亦有路,要懂知足珍惜、知感恩与尊重。”
苏初暖诧异,她原以为这些东西都是萧北驰特意给她的……
随后只是拘谨的站好,放下偷偷攀附将军手腕的那只手,广袖落下,遮住那些首饰。
“你们二人性子相反,一烈一柔,本该相佐相成。无论是否志同道合,但相处间的分寸与尊重还是要有。”楚央道。
最后,萧母看向萧家血脉,道:“北驰,婚姻人生之事,娘只提醒你:你永远是萧家人,你是萧北驰。
“你自幼良善正直,勤苦肯干,父亲母亲都记在心里。行万事,我们都是你的父母,萧家是你的后盾,但不可行不仁不义之事。你们都是萧家儿女,伤感情的事,我们做父母的,是最不愿意看到的。”
“吃饭。”楚央语气又恢复往日的和顺,没有要求也没有命令,说完便转身同萧应知一起走了。
李昭将缨枪交给一旁的家仆,嘱其放好,随即跟到楚央身后,当好孝贤的萧家儿媳。
今天这顿饭,没有勾心斗角,三人窝窝囊囊各在自己的位置上,却也是一片大家庭的温顺、和睦。
年轻气盛的萧氏夫妻,依旧同枕异梦。
李昭侧身,枕着手臂阖上眼......
恍惚间,她又坐在那顶繁华的万工花轿中,四平八稳,寥寥无声。
前方膘健强壮的红鬃骏马,与那神仪明秀、清洁自守的男儿一同,领着她,回家。
那人幸福生动地笑着,灿烂回首。
李昭怔怔地盯着他的脸。
是莫笑!
十里红妆的嫁娶,渐渐变为猩.红.痛苦的灾难,今生缓缓退回前世......
“......”李昭大汗淋漓地惊醒,身边是丈夫安稳的呼吸。
她紧紧攥着手又松开,然后缓缓支撑麻木无力的躯壳,倚着床头靠坐起来。
李昭一遍又一遍的寻着呼吸,一只手牢牢攥住身前的衣襟,把自己的心脏拉回正常的跳动幅度。
噩梦。恶毒,太恶毒了,这个梦太恶毒了!
绝对不可能。
今天只是想借机教训一下那绣郎的死性不改,并没有其他意思。她想不透那绣郎的形象居然会被她带入梦里。
李昭缓缓转头,夜色下,朦朦胧胧看着丈夫的脸、萧北驰的脸。
她感到这段时日,许是被婚姻的痛苦折磨得昏头,居然会生出这样出轨的念头来。
可是,她很快清醒。
于她李昭而言,婚姻不止有爱、有心动、有情感,还有责任、有忠诚。
萧家、李家缔结的婚约,更余了许多家族利益掺杂。
虽然如此,但她也不愿意由此互相折磨,总归有折中之法。没有就去想,就去再折。
李昭转回头,她告诉自己:若要走,她自会干干脆脆、光明正大,绝不像萧北驰这样拖泥带水,不三不四,最终被对方以武器相抵,惹急了还恐怕浪费性命......
恐怕浪费性命......李昭清醒当中惊醒,突然又看向萧北驰的脸。
那张脸在暗夜的掩盖下,虽只是寻常平静。可是李昭似乎仍看到他藏住的——就像萧北驰这张俊俏安全的脸,反而藏住了祖明凶兽的暴戾恶煞,层层峦峦狼子野心。
是啊。
祖明面。
她才意识到,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好好地看过萧北驰这张脸。
李昭神色认真起来,心咚咚咚地回响。
她是将军。懂得战场上人见人惧的祖明战神,怎会是一个贪.色昏庸的混账,怎堪在新婚日的声势浩大后,却做一个尽被外人诟病的丈夫。
在战场、在国事上,萧北驰是真正的枭雄将军,这点毋庸置疑,她李昭也不会怀疑他的能力与忠心。可身为正统将军,人格万万不可能这番割裂。
她是女子。看得到他对苏初暖的处处偏袒与呵护,甚至几时因妻子身份暗生醋意。但,却感受不到萧北驰这方的——两情相悦的真心与爱。
李昭杂乱的记忆开始拼凑,她想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