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心中不由浮现出那日问他名讳时的场景,想必哪时哪刻问他关于他的问题,这混子回答完,都会认真警告一句:“莫笑。”
只是有时位卑人轻,这句话容易被人当作玩笑。连次次作为提醒警告的“莫笑”,也轻如鹅毛。
李昭回头时,正看到楚央侧头看他。楚央对这般身世可怜之人,往往多些怜爱。
秦柔也替莫笑幸运:“当时正直全民休养生息,各行各业向好,绣庄与我们,也是得到萧家扶持与发展红利,才能走到今天。
“莫笑顽劣混账,难教难养。现在想想,如果当时捡到莫笑的,是那娶了几次都无后无出的前夫家,或者是那视儿如命的前娘家。
“必定将他娇生惯养,加上顽劣天性,这莫笑真成地痞废柴了。他遇我,是幸运。我遇他,也是我的幸运。”
楚央回神,问道:“如今莫孩儿已经长大,绣庄也顺利兴隆。趁年华尚在,阿柔还是没有成家、寻伴侣之心?”
“这一生,我都交给绣庄了。”秦柔摇头,“不是总记得被之前伤透心,一辈子伤心伤人的事多了去了,记不住太多,我早不在意过去。
“只是一针一线,世间万物,还有许多我不曾见识过的、不曾绣过的。绣庄的我,才算自在。如若能把莫笑培养教育成才,他能承担起家庭责任,便让他好好组个完整的家吧。”
李昭同楚央挑捡了些新绣出来的香囊,便踏上归途。
归去时夜色沉沉,冷风将帘幕沉沉压住,见不到外头光景。
李昭陪伴在楚央身侧,婆婆牵住她的手,拉过一大片斗篷遮盖暖住。
车辙平稳行驶之间,李昭推测也该经过李家院门了。
超过了。
离开了。
她的手还是冰冷。
搀扶着楚央在清冷夜风当中进门,府内灯笼光明,清脆悦耳的笑声轻盈美丽。
不知他们二人在何处,只听见这声音,也猜得到女儿又因开了某种眼界,见了什么新鲜玩意儿,而欢乐不已。
安稳,欢乐,团结,和平,生机,希望,笑意盈盈。
家,就该这样。
李昭察觉,萧母不经意间笑了。
本是李昭搀扶老夫人,不知何时,变为李昭的手被楚央温暖的牵在手里。
待行至无人处,楚央温和,却于李昭意料之外地向她转身,面对儿媳,牵起她另一只冷冷的手,道:“北驰这趟立功归来,没有要官要禄,只求一人,倒让我松了口气。”
“昭昭,你与北驰都是将门之后,都知道这样的处境,行事说话更要谨小慎微。你们都是我萧家蛰伏的将士,是萧家之后,我要求:既能在危难之时担起重任,又该在和平之时安分守己。”
“可母亲……”李昭望着楚央,她的信任与温柔,幸运与恳切,都让李昭把对萧北驰的怒其不争,与对苏初暖的怀疑猜忌,全数深藏起来。
李昭乖乖道:“是,母亲。”
不习武练身,与萧北驰、苏初暖的一次次明争暗斗,更让李昭身心俱疲。
熄了灯,月光还是将房间透得白瑕光明,进门的人除却表情看不清,其余一览无余。
她刚刚把那只修补好的小虎放在枕边,就被萧北驰一把夺去,对方戏谑看了一眼,又将东西扔回去。
楚央给的,莫笑绣的。萧北驰自然记得,不过这点东西,或者这个人、那个人,因着不在乎,根本犯不着他吃醋动怒。
同床共枕,夫妇俩却一言不发,各自入梦。
李昭侧身背对他,手抚触着小虎背上那卷崭新的翅羽,李昭回想着楚央的话,数次猜测:
也许,这萧北驰是装的,装的一副沉迷贪色的蠢样,让人以为他对朝廷毫无威胁,只是一把好刀。于善用者手里是把利器,独自则是一块废铁,逐渐生锈,日久天长,钢铁锈矣。
不过,在那只手探上肩头,又体贴呼喊那良妾姓名时,李昭只觉是他原形毕露、存心来折磨她的。
李昭抓住肩上那只手,指尖渐渐抠筋入骨:“莫非将军路痴,在自己家里也会迷路。原是要到初暖妹妹那儿去的,倒迷路到我这儿来了。难道:这不是你的家?”
“胡说,这不是我的家是谁的家?”萧北驰吃痛,清醒地收回手,又愤愤然:
“是初暖心善,非逼我过来。初暖胆小,常常一个人怕黑不敢睡,想必女子都一样。又念及你苦等我几月孤独寂寞,才将我让于你,你倒不乐意了?”
李昭冷冷道:“不必。”
“初暖凭手段的确斗不过你,论拳脚也打不过你,你大可恨我、恨初暖、恨萧家。可……”
萧北驰忽地转向矛头,问:“李昭,你不要总是这么小肚鸡肠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