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针错,百针全废。
莫笑不服地伸出手,指腹擦过那两处绣纹,手茧却又长长勾起一股丝线,令它彻底报废。
“啊!你做了什么?”莫笑看向自己的贱手,这手不知道都在干什么,把最后蒙混过关的机会毁掉了。
这双手就应该浸到油里、药里保养着,而不是随着他鬼混,搞得粗糙皲裂,东一道口子,西一道口子的。
“……你真有个好脑子。”莫笑懊恼地猛拍自家印堂,这几天头脑混混沌沌,只有萧家那堆绣到天荒地老也绣不完的欠货,该记的全忘了。
持扇的家仆恐他心急头热,弯腰凑过去,扇子在莫笑脑门旁扇扇,勤勤恳恳地送风。
那绣郎好似疯傻了,自己骂自己,自己夸自己,这边翻、那边扔的。又自言自语地翻出专程防勾丝的指套,穿到左右手的拇指与食指上,这是他自创的秘密武器。不然他整天养着手、护着那双爪子,要他怎么胡混与玩儿。
那只面目全非的小老虎正等着补丁,随风一吹,正正倒在他面前。
莫笑连忙抓住那轻飘飘之物,用踏实的物什压住,抬头看见萧老夫人来,一面就是扑通跪到她面前,大声告李昭的状:
“老夫人,我同少夫人讲几遍:等等,我重新给她绣一只就是了。待下月,我忙过了,再绣十只、百只,绣十二生肖,绣动物大全、山海奇兽……
“少夫人不肯,偏偏要我今天修补这一只旧的。给二夫人送来一半的料子,也被少夫人拿去了,说她先喜欢,虽用不上,也许来年春天要裁剪新衣,要我另绣。她说明年,她说也许……”
趁李昭不在,绣郎欲哭无泪,大诉苦水,就差喊娘了。
这纨绔绣郎,因李昭的争风吃醋,也被收拾得像个勤劳辛苦的大人样,没空闲时间去招惹是非,天天闭门挑灯做老本行。踏实辛苦,苦不堪言。
莫笑一顿话说完,只见楚央温和地朝一方望去。
他跟着看过去,是李昭。
是不高兴的李昭。
因为昨儿三更半夜,萧北驰大摇大摆地踢开门,回了房,睡枕边。晚归人劳累半天,一夜清梦,却扰到她。
李昭看清重檐亭下跪着的那一大团莫笑,也看清楚央朝她微笑。但没有跟过去,回了母亲一笑,便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今天,她重回了后院,把三棱枪擦洗得锃亮。她想,也许不该总记住那个萧北驰,而是记住另一人。
李昭不知道重来这一世该如何弥补遗憾,但知道,跟随她的方向,一定不会错。
她为李昭指明第二世的人生路。李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只是迷茫时,内心便会这样告诉她:沈破春。
见李昭走了,楚央这才回头,眉目慈祥的望着地上假哭、吼半天也挤不出眼泪的绣郎,道:“我家昭昭难得会有一样喜欢的小玩意儿,你按她要求补就是了。”
“……”莫笑一怔,心凉半截,这下他真想哭了。
先前交不出东西,凭着一张巧嘴,又哭又求的,加上不错的面容,楚央这类的老夫人心头一软,往往会顺着他、宽容他,但这次变了。
莫笑脸上苦兮兮:“老夫人……”
楚央道:“昭昭是我家的女主人,她做事,自然是得到萧家全部人支持的。”
莫笑再傻也听得出楚央话里的意思,即便李昭不受丈夫宠爱,于夫不是贤妻,却是家长眼中的好儿女。女主人做些事情来树立威望,警示家庭,也理所应当。
老夫人双手将莫笑扶起,牵着他可怜的手,慈爱地拍了拍:“昭昭也派了这么多人招呼伺候,让莫孩儿没有顾虑之忧,饿了渴了,有需要尽管提便是。放心,我家不会拖欠报酬,钱不是问题。”
“不是钱的问题。”莫笑自然不敢再于老夫人面前胡言乱语,上次她不追究已经是宽容大度,只敢背后暗自抱怨。
莫笑捏着破烂的小布偶,一时猜不出,这捉摸不透的可恶人类们,对这只无辜的小虎做了什么。
东拼西凑了数块花补丁,布偶后背翻飞的天大裂口还是堵不上。京城里最伟大的绣郎,绞尽脑汁。实在修不能修,补不会补,便在虎背上绣了两卷胖胖的羽翼。
莫笑用丝绸帕子垫着,双手捧着那只珍稀的花花玩意儿,跟随小云,去找李昭。
沿着走马回廊绕了一圈,莫笑便看到立在二楼连廊的李昭。
不知她何时来的。李昭在处视野极佳,可将花园之景尽收眼底,包括斜对面的重檐亭下。
疲惫不已的绣郎,逼自己挤出一抹谄媚笑容,道:“夫人。”
李昭闻声回过头,便是苏初暖瘦削的身影,攀附着萧北驰宽厚的臂膀。
两人上来的赶巧,正正拦在送东西与收东西的人之间。
莫笑一看来人,面对面后,吓得不轻,没来得及喊将军与二夫人,脚下一绊就往前摔了一跤,手上捧着的东西掉了下去,他连忙去捡起来护住,而后起身弯腰行礼。
“藏什么?”萧北驰的手展开至他面前,便是要东西。
“这……将军……”绣郎陪笑着,手里紧紧护住裹着物什的绸帕,偏偏李昭也漫不经心地走过来。
莫笑拖延道:“是……是少夫人先前要小的缝补的一样东西,今天制好,前来物归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