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重生了,重生了五年。
“沈破春……”明明已经步入青年的她,死不瞑目,醒来后发现府中所有人都在前后奔忙,兴致盛然地准备她的及笄礼。
身为将门忠后的她上一世惨死……她只记得是惨死,具体怎样惨法她忘记了,反正就是惨。
她还记得两个名字:萧北驰,沈破春。
萧北驰是……李昭想,轮回转世也要记住的人,一定非常重要。
待萧北驰带着绣有“沈破春”三字的嫁衣上门求亲时,她确定:萧北驰就是她转世也要记住的挚爱之人。上一世,也许是与之有天大的遗憾吧……
因为她从未跟任何人讲过沈破春,五年光阴,她翻遍各处藏书阁也找不到任何相关记载。
但萧北驰知道。
沈破春存在于李昭的记忆里,人格却分外明晰:她是将门明星、忠良之士。李昭深知自己前世凄惨遗憾,但忘了具体怎么凄惨、怎样遗憾、需她怎样去扭转命运。
记忆里那人给了她清晰的目标,这一世,她将其视为一生榜样,已奋力追随五载,却也深感可望不可及。
好在困惑五年后,有情之人心意相通,这一世能够再续前缘,真好。李昭不顾父母兄长迟疑,嫁给了这位仅长她三岁,却名声鹊起的萧家少将军。
犹记大婚当日,三棱长缨枪启程,明光将军甲承轫。李昭身披嫁衣,坐于万工轿中。那缕遭受人生重创、又死而复生的灵魂,透过娇俏青雉的年轻躯壳,偷偷掀起羌刺锦绣的喜秤,从春风拉开一隅角落的帘幕往外看。
她的郎君鲜衣怒马,依稀看见羌绣羊纹半覆面,纹绣面甲上那双眼凛厉锋芒。披靡修罗的背影,掩藏着无名伤痕和累累功勋。没有岁月与情愫奠基,也是那种将军会一眼爱上的将军。
除去求亲之日的正式第一面,于第二面的大喜之日,李昭恍若与他经历轮回抱憾般大的死不瞑目,而后久别重逢,她心中不禁欢喜,默默道:“萧北驰,好久不见。”
娶亲队伍迎着天下百姓的祝贺声穿城而过,扬扬洒洒,喜气经久不息,棺材稳稳压阵。
萧北驰,李昭带着她的信仰、她的一生、她的爱,来嫁他。
但,新婚夜萧北驰便左拥右搂混得神志不清,被四名弱女子颤颤巍巍架着送回来的。这厮在李昭眼里形象全无、还与拜堂时相比矮了一头。
萧父萧母也头疼,萧母双手握住李昭的手赔罪道:“昭昭,是我们父母教育不周。虽北驰在我们眼前从未这样出格过,但今天是他过分,是他对不住你。”
此后新婚夫妻莫名其妙陷入冷战,萧北驰待李昭好似陌生人,冷之又冷。如同成婚那晚新妇专程找人揍过他,他小肚.鸡.肠.死记仇似的。
萧北驰因这种事被禁足祠堂十日,面对列祖列宗端正品行,心里更恨。
没做过亏心事,李昭不管。只是和这个人同居一屋檐,不想见,偏偏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不太自在,多数时间和自己的三棱枪混在后园。铠甲可换布衣,手段不可生锈。
两人关系很快破冰。
半月后,萧北驰应召北上,拟平定边疆动乱。不料母亲楚央病重,正逢求医问药时。
李昭心中明晰,将军出征,是为国、为百姓,身后不可有杂念。萧北驰没必要放心不下那新婚妻子,但在极其看重亲情血脉的萧家,唯一的儿郎后代,必定一直挂念病中慈母。
她当着萧北驰的面,卸下长缨的枪头血挡,而后连同那身明光甲、将军面,一起放进箱中,挂上锁。
“母亲身体不佳,我们都挂念不下。”践行宴上李昭一身得体素衣,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盘,“然而当下边塞不稳,出征亦是将门之使命。妾于家中,必定尽心尽力,为母亲寻医救治。”
“将军只当眼光往前,不辱圣命;身后有我,不必多加忧虑。我已是萧家人,定当为家尽心尽力。”新妇言辞诚恳,真心保证。
萧北驰愣住半刻,道:“家中大小事宜,劳你费心。”
李昭莞尔笑了:“夫君。”
这点点温存,像一团刚刚腾起的小火,正缓缓将冻住两人的间隔融化。但临近别离,火苗便只能温温地蓄着、烧着。
李昭双手为萧北驰覆上面甲。朱面青口,黑金獠牙,眉如羽翅利刃,怒目而视。
自此,无人再识萧北驰,千马万卒只见将军面。
面具之下,凡身俗子不显本相,三军之胆喜怒悲惧,均无人得见。面具之上,似兽非兽,修罗成相;不怒自威,以凶克凶,这便是那位披靡不殆之祖明战神。
去时,主将覆面罗刹开阵,煞气腾腾,万人驰征。
队伍正中的士兵,亦有一枚面甲,不过深藏于锦囊。人人都知其异形犄角,青面长牙,形似怒目猿猴,为甲作之面。去时不可示人。
此人除具备一般战士之素质,往往另修安魂奇术。但面甲之下可以是任何人,归时居于阵首,需为英魂指引归家路。认面不认人。
萧北驰了却后顾之忧,带兵北上。李昭如她所言,尽心尽力协助父母操持萧家,为病母四处寻医问方,但不见成效。
李昭心智平稳,白天出门打听,夜晚熬灯查看寻访得来的医师医药书籍。整日忙于自己,从不问那远征在外的新婚丈夫。在全府暗中焦灼忧虑间,偶尔被下人小卒称句“太冷血”。
悠悠半月,不负有心人。据路人消息,城郊外的介丘,山中有一土郎中,只有一副药方,却精于医治各种奇证。不见病人,听病症即可给药,往往药到病除。
但为人傲气,低价或无价为穷人医病。贵族富商千金一掷,却难买一剂药方。有时重金买来一包尘土,气急败坏,空手而归时一肚子窝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