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娘一气之下,夺走了扳指,不再与我说话。虽然,她本就极少与我交谈。”他苦笑着,只觉自己何其无辜,被一个小女孩怨恨了一辈子,“只有我清楚,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卒子’。我的存在,只是为了替三姑娘扫清障碍,让三姑娘得以名正言顺地继承落鸿。”
“你恨曾祖母吗?”梅如霰忍不住问道。
她心底明明有了答案,却还是想要从他口中听到。
她自认了解他,却又不能完全确信。
“我为什么要恨她?”赵作尘不解,“远近亲疏,本就是人之常情。我与她非亲非故,却能得到她那么多的照拂,已是莫大恩惠。更何况,我对落鸿从没有私心。”
他对落鸿,从没有私心。
对这尘世,也从没有眷恋。
之所以走到今日,全是因为她,因为她们。
“我成了众矢之的,梅家人不会同意一个外姓之人继承‘家业’。即便这个‘家业’本也不属于他们。于是他们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三姑娘。老夫人的目的终于达成了。她临终前,把我叫到病榻边,再三叮嘱我,一定要好好辅佐三姑娘……我答应了。无论她的遗言是什么,我都会答应。”
“老夫人过世不久,梅家人便翻脸了。她们不仅将我驱逐出府,还将三姑娘摈诸门外。”这早在赵作尘的意料之中,“三姑娘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她独自创立了玉林堂,还改名‘梅玉林’。 ”
“这不是姑母的本名吗?”梅如霰在墓碑上看到过这个名字,一直以为“玉林”便是姑母的本名。
“她原名一个‘琳’字,意为美玉。但她并不想做一方美玉,更想做‘皑皑白雪中,葱郁的林木’。 ”
赵作尘的眼神有些复杂,那里隐藏了梅如霰读不懂的情绪。
“她离开落鸿后,梅家人眼见落鸿的生意一落千丈,便又改变了主意。他们许诺她可以回府,重新接手落鸿。还许诺她可以自行决定玉林堂的接班人。条件只有一个,她要重振落鸿昔日的荣光。他们深知,这只是个虚诺。她决心不婚,没有继承人。玉林堂的接班人,只能是梅家人……”赵作尘笑了,“对她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划算的买卖。但她接受了这个条件,还附加了一条,请我回府,做落鸿的管事。”
赵作尘笑得愈发凄冷。
“我不明白,她明知我从来都不站在她这一边,从来不支持她,甚至一直反对她接手落鸿,她为何还要召我回府?我不明白,她这样一个重利轻义的人,怎会因为不相关的文人集子,丢了性命?又为何会将落鸿托付于我?我想了二十年,总也想不明白……你明白吗?”赵作尘看向梅如霰,只一瞬,便又否定了自己这个可笑的想法,“你肯定更不明白……”
“我都不认识姑母。赵叔与她相识多年,你都想不明白的事,我怎会明白。”
“是啊——你都不认识她,怎会明白呢……可是,你分明不认识她,为何会与她如此相像……”
“我们哪里相像?”梅如霰只在画像上见过姑母,姑不论画师的技艺如何,画像终究不是真人。她很难透过画像,了解真实的姑母,更遑论从中看出她们之间的相像之处。
“性情,举止……都很像。”赵作尘说,“但你比她的城府更深。”
冷不丁得了这一“赞誉”,又见对方面色如此真诚,不见半分玩笑,梅如霰不由苦笑道:“我就权当赵叔是在夸我了。”
话音刚落,梅如霰心中一动,忽然收敛了笑容:“我或许能够解答赵叔的困惑了。”
赵作尘的眼眸亮了起来。
“请赵叔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请说。”
“你为什么反对她接手落鸿?”
“我说过,她是个自私自利,冷漠无情的人。”
“我很好奇,你认为曾祖母是怎样的人?”
“我无权议论老夫人。”他拒绝回答这个无礼的问题。
“看来,你心里对曾祖母的看法也是一样的。”
“不——不是的。”
“哦——那有何不敢说的?”
“老夫人是个很好的人。她有魄力,有胆识。只是……”
“只是什么?”
“她给落魄的族人借款,要求对方必须写借据,可她明知对方根本还不起……三姑娘也总是如此。”
“落鸿又不是‘善堂’。”梅如霰笑说,“她们的抱负肯定也不是做‘善人’。”
她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你们总是用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掩饰自己的冷漠无情。”赵作尘拉下了脸,语气冷冷的,“姑娘授意栖影,给那个受刑的举子借款,是因为‘奇货可居’吧?是为了等他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了,能够有所回报吧?你们总是目光短浅,只顾一己私利,不顾落鸿的长远。你还没有真正当上落鸿的掌权人,就已经开始大肆选用妇人,为妇人出集子了。还准备引来无数妇人做工。可这些妇人的体力根本比不上男工!”
面对指责,梅如霰没有丝毫自省与退缩。
“其实,你反对她接手落鸿,只是因为她是女子。”她面色平静,语气淡然,像是早有预料,“你认为,女子当家,有着天然的劣势。”
赵作尘没有立即反驳。
他的反应,印证了梅如霰的猜测。
“赵管事竟是一个只在意男女之别,不在乎才能高低之人。”梅如霰难得认真,“《云岫集》的气韵风骨,不在任何男子词集之下。安十娘的刻工不逊于任何男工。寒枝的魄力、栖影的机敏比之男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只是个例!”
“因为你只看到了这几个女子,便说是个例。更多的女子不被看到,只因她们止于闺阁。你有没有想过,女子占了这个世间一半数量。她们从不是少数,而是多数。你看不到她们,就说她们没有才能,这难道不算武断吗?”梅如霰义正言辞道,“正因我们同为女子,才更能正视她们的才能。正因我们处在同等地位,才不能,也不会只为自己说话。男子因血缘相通而同属一族,女子因境遇相同而惺惺相惜。说到底,并无分别。
“‘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这是赵叔过去时常在我耳边吟诵的诗文。这个道理,许多男子可能终其一生,才能领悟其中深意。而大多女子,只需要某一瞬就能明白。那或许是在发现自己不能上桌,不能祭祖之时。或许是在意识到自己不能读书,不能科举之时。或许是在适婚年龄,像个物件一样,被嫁作他人妇,只为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之时。又或许,只是在某个平平无常的,铺床叠被的时刻……女子无根无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因为一无所有,所以必须拼尽全力,证明自己的‘有用’。在你们看来,就成了所谓的重利轻义、冷漠无情。”
“赵叔,你问我,姑母为何将落鸿托付于你?”
“其实,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它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你‘以己度人’。”
“白桐花寓意高雅才情、知音之交。”
“当你还在因她的女子身份而看低她时,她已超越世俗偏见,看到了你的品性与才能。她知道,你是守信之人,承诺了就会做到。她知道,你一定会替她们守住落鸿。她更知道,你早已厌世,无意求生。那年复一年的白桐花,只是为了让你有所牵绊。”
“她信任你,胜过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