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朋友圈发出之后,他就没再管,也没看,他从不删好友,往来什么人都有。他没敢想那些评论是怎样,至少他没看到,就不会想到那些恶毒的话。
录取时,他很高兴。他终于能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没有认识的人,好好上课。没人在意他的性取向。可此刻,他却有点犹豫了。
他从来不惧吃多少苦受多少罪,这些都是小事儿。钱能解决的问题,那就不是问题。如果他想的话,他能一直花着钱,吃喝玩乐,一辈子过得逍遥自在。
可他不想,至少现在不想。
易栾想知道自己到底想过怎样的生活?
这个问题本来是不难的,此刻他觉得真难啊。
他曾把十八岁的目标定为去美国读大学,因为他的父母是这样期待着的,应该是这样期待着的吧,他以前一直这么以为的。尽管所有的一切大都是他自己来操作,考试准备各种材料乱七八糟的,他倒也没觉得烦,似乎理所应当,毕竟这么多年都是自己一个人去解决问题的。
他不把这些问题当问题去看,就像他觉得事情都能解决,做什么都有个计划,如今去美国上大学这个事定下来了,他却没有其他的目标了,似乎前进的终点就是这了。
接着按部就班上学,留在美国,可能不再回来,也相当于是变相移民了。
可易栾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意思。上学没意思,长大没意思,自己也没意思。
他十几岁的人生是自己乱七八糟地过来的,他总能想到过去的那个自己,上小学时孤零零的那个小孩,老师要求做家庭任务,他一个人做全部,假装是父母帮忙的。那会儿他的父母生意劲头正盛,基本上不归家。也养成他孤僻的性子,到之后他努力融入人群,感受热闹,有那么些个朋友,在老师面前也还算是个礼貌的学生。起码表面上也都是过得去的。
只是他的父母依旧看不到,生意越做越大,直接留在了国外,房子也越来越大,只有他一个人,越来越空荡。
再后来叛逆期来了,他留长发,他喝酒抽烟,他打架,他唱歌,屡次违反校规,把老师气得头疼……依旧没能叫回来那两个人。
唯一没掉下去的是成绩,他日夜忙碌的辛苦做题总算保持住,哪怕叛逆的时候也没落下。每次班主任说他的时候,他低头很快,装得很像,接着下次还犯。
他长得好,他不怕事,他成绩还好,怎么都惹人喜欢,尤其女孩子更盛,春心萌动的时候,情书收到手软,倒不是他有多大魅力,青春期的爱都过于肤浅。
因为成绩好,因为长得帅,因为长得高……随便一个理由似乎都能被喜欢上。
他也依旧好好读那些女孩子的信,也没有不认真对待,该拒绝还是拒绝。主要他的取向真是个问题,因为他不对女孩心动。
他不是不和女生相处的高冷形象,也没那性子,只是某天他突然意识到,他自己好像是无法对女孩心动的。
他有过短暂的住宿生活,他们聊着谁谁谁漂亮,聊着片子里的女人,聊着谁的腿长……各种关于女生的话题层出不穷,他甚至反感这种背后的评头论足。
每当这个时候,他们总会问起易栾,问他喜欢什么样的?
易栾想过许多次,没个答案,他只是模糊地意识到他应该是喜欢男的。因为叛逆期再怎么混,都没早恋过。
但这种模糊他一直盘绕心头,却一直无法窥见。
他试图去了解那个圈子,开始搜一些有关的话题。
甚至某一次,易栾问自己的一个朋友,怎么看待同性恋?
那会儿是怎么回答的呢?恶心。对,就是恶心。
以至于这两个字盘绕在他的脑海里很久很久,易栾无法去反驳,或者去说些什么,因为态度已经在那里了。
那个朋友说了很多反感难听的话,易栾心想他应该无法对别人说出心里话了,他努力融入人群,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本身就已经足够糟糕了。
直到后面那件事的爆发,那其实在现在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所有人都得知了他是同性恋。他讨厌别人赤裸裸的眼光看着他,当作异类一样。
好在那会儿录取通知已经下来,他不用再待在学校,直接离开了。
之后他像是封闭自己一般,不和外界接触,断联了一个月。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手机根本没开机,他爸妈也根本不知道。
易栾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可给他的感觉是,周围的人都觉得他有错,觉得他恶心,像个怪物。
直到又重新走出来,到处旅游去玩,他心情才好一些。
再到他坐过站,遇到江浔。
人无法确定以后会发生什么,会遇到什么人,这都是未知的。
可在这里的这些天,他好像慢慢地找到意义了。
陌生的地方,没有嘲笑,没有恶心,甚至那句这很正常,替换了他头脑盘绕的恶心两字。是的,这很正常。
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找到个完全不一样的同类。
他努力生活,反抗命运的不公。他待人很好,到处都感觉到温柔。他积极向上,和他自己不一样……
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不同地方,拥有不同境遇和人生的同类。
易栾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思考,始终没有答案,却在这个时候,心里隐约地能感觉到什么了。
他想,人就是得多走走多看看多接触不一样的人,不能身边即世界。
如果没有意义,那就创造新的定义。
想着想着,他就又想到江浔。
这些日子着实让他不再去想以前的那些事,他之前老是放不下,可来了这之后居然没怎么想过,连他自己都意外。
江浔着实是个好人,对妹妹很好,对他也很好。
或许是看他年纪小?也把他当弟弟了?
这样一想的话,很多事能说得通。
只是他也不能光占着别人便宜啊,想着他又转给了江浔一笔钱。
那边很快回复。
“?”
易栾回道:“感谢你这么多天的照顾。”
“?”
易栾躺床上敲着字,还没打完发出去,就听到敲门声。
“我进来了。”是江浔的声音。
易栾拉着窗帘,这窗帘遮光性挺好,房间里什么都看不清楚,唯独只有手机的灯光,刚也暗了下去。
江浔进来了,却没走进,靠在门口,能看到房间里一些光,易栾整个人都在黑暗中。
“不是说在睡觉吗?”依靠在门口的江浔先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