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梦卿按了按眉心，重新去看漂亮的布景。

他们在满街暗红中漫步，脑袋顶上灯笼高悬、彩旗倒垂，两侧是错落挂着的各式提灯，象、龙、鹿。沿街案台上放着许多荷花灯，放眼望去，像是满街金莲在黑暗中幽幽漂浮着。

小贩满脸堆笑，底下的烛火被狂风吹着、跳动着。强烈的光线打在颌下，反倒映出一个黑色的笑脸在招呼他，嘴角一张一合地扭动着：“买一个，买一个吧？”

李梦卿忽然间觉得头猛烈地眩晕起来，脚步一滞。

那瞬间可怕极了，分明是七夕团圆佳节，景是美的、意头是好的、身边的人也是他中意的，可他却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拖入孽镜地狱，这些时日满心的欢喜，刹那烟消云散。

两侧的地狱恶鬼盈盈笑着，要将他引入孽海；满池的金莲业火，只等着一声令下来烧他。念过的经律，忘了个干净的佛法在耳边嗡嗡回旋：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若诸世界一切种性，卵生、胎生、湿生、化生，皆因淫|欲而正性命；由于欲境，起诸违顺，境背爱心而生憎嫉，造种种业，是故复生地狱、饿鬼；室家不和，善法消竭，不善法增，危败躯身，不检其妻，不守财贿，常为人疑，宗亲不信，种业如是，门不贞洁，身坏命终生地狱中……

他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浑浑噩噩地转动眼珠去找季恒。

身后行人摩肩擦踵地来，不等商量就将他往前推去，前方是焚烧着的沸油岩浆——

“喂！”季恒突然一把抓住他手，“怎么脸上这么多汗？”

四周景色瞬间颠倒回正，李梦卿急促地吸一口气，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两步。

路过的人纷纷投来好奇的视线。

季恒被他甩得脸色一变，但仍是耐心问：“是我，怎么了？”

李梦卿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襟：“没，没……”

他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埋头往前走去，想离开这让他感觉不舒服的地方。

季恒在他后面跟上来，这次没有伸手去碰他。

长街的尽头是连理树，远离嘈杂的街道，李梦卿才觉得那嗡嗡念经的声音散去了些，整个脸颊仍是冷的、木的，他想对季恒笑笑让他不要担心，抬起脸却变成面无表情的样子。

不知道他的脸色究竟有多难看，他看见季恒也皱了一下眉头，那是一个责怪又伤心的表情。

李梦卿也觉得自己有点把今天给搞砸了，怎么中途忽然发了那样的癔症？他们本来是开开心心出来的。

树下好些人在写七夕牌子，为了哄他开心，李梦卿强忍失落，也要了一个牌子写。写了一笔，又停下想了想，继续落笔。

季恒是真的有些郁闷，刚刚猝不及防被李梦卿甩开手，令他心里的积怨一下子全爆发出来。

他们之间是很好，但那种亲昵仅限于客栈之内，出了门就跟不认识他一样泾渭分明，更不愿意跟别人坦白他们的事儿，搞得堂堂将军像个野男人一样见不得光。

在背后消化了一会儿情绪，见李梦卿正写牌子，凑过去一看：李央季延之。

简直火上浇油。

季恒就问他：“怎么不写真名？”

李梦卿仍旧没什么表情：“太招摇了，写这也一样。”

季恒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夹着些他自认为只有一点点但其实无比明显的怒意道：“用别人的名字祈福，那你不如不写呢？”

李梦卿的脸色滞住片刻，将那牌子上的名字打了个叉，随手丢到树下。

“那就不写了。”

彻底不欢而散。

那块牌子就这样被撂在地上，被人东一脚西一脚，深深地踩进泥巴地里去。

客栈里的其他人在外面和满街的王八绿豆野了个够，嘻嘻哈哈地踩进门来，忽然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季恒面无表情地坐在大堂喝酒，浑身散发着惹不得的气息。

众人的眼睛又往上抬，二楼的房门紧闭着，李梦卿应该也回来了才是。

方才还有说有笑出门去，怎么才和他们分开了这一两个时辰，就又重回冰点了？吵架？

到底灵翰会察言观色些，不敢多做言语，抓着一群弟弟们闭嘴回屋睡觉去了。

季恒借酒消化完委屈，回自己房里想了又想，还是出门去找他。

李梦卿还小，不比他人生大场合小场面都经过了，面对这些问题会害怕会退缩，倒也正常。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罢了。

李梦卿想也在跟他怄气，房门敲了又敲，始终不来应门，往常他脚步一响，人就跑过来迎他进门投怀送抱了。

宁宁□□路过，以为季恒找茬，指指点点地批评他：“大半夜的敲人家门干啥？”

季恒心说找媳妇还非得要理由吗？刚开口说了三个字：“来找我……”

门瞬间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抓住领子将他拖了进去。

宁宁：“……”

门咔哒一下落锁。

季恒也是第一回经历跟媳妇闹不愉快这事儿，虽然心里把自己说通了，嘴上仍是犯贱：“放我进来干什么，怎么不把我扔外面冻死？”

他肯定会说大夏天的冻死鬼啊。

李梦卿才没那份闲趣跟他斗嘴，只是说：“省的你在外面乱说话。”

季恒并没察觉他语气哪里不对劲，还在执着他是个野男人这件事：“什么叫乱说话，和我在一起这件事，就这么令你见不得人？！”